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陈玄抵达城西的废弃汽修厂。

这里位于工业区边缘，周围大多是关停的工厂和仓库，人烟稀少。

耳机里传来徐青的声音：“我检查了周围，没有明显的埋伏迹象。但冯亦可能提前布置，保持警惕。记住，会面时间只有十分钟。无论他说什么，十分钟后必须离开。”

“明白。”陈玄低声回应。

他走进汽修厂。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一个身影从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来，是冯亦。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那件皮夹克沾满了污渍。但眼神依旧锐利，像一头疲惫但依然危险的狼。

“准时。”冯亦说，声音沙哑，“徐青呢？他没来？”

“他有别的事。”陈玄说，“你说有关于安平生的致命情报？”

冯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讽刺：“你们还真是信任我啊。就不怕我把你卖给齐镇岳？”

“如果你要卖，早就卖了。”陈玄平静地说，“你需要我们，就像我们需要你。”

冯亦的笑容消失了。他走到一个废弃的汽车引擎盖上坐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升腾。

“安平生要死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陈玄心头一紧。

“什么？”

“不是伤，是毒。”冯亦深吸一口烟，“齐镇岳的人早在他食物里下了慢性的神经毒素。剂量很小，但持续了几个月。本来是为了控制他，现在……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两周。”

“他知道吗？”

“知道。”冯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混蛋，他早就知道。但他没说，一直没说。直到昨天晚上，他发高烧说明话，才被医生检测出来。”

“那你……”

“我他妈能怎么办？！”冯亦突然暴怒，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送他去医院？齐镇岳的人正等着呢！找解药？那种特制的毒素，根本没有现成的解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翻涌着痛苦和无力。

陈玄沉默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看到了这个烂人面具下真实的血肉——一个眼睁睁看着故人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人。

冯亦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型存储器，扔给陈玄：“这是他昨晚清醒时，让我转交给你们的。里面是他能回忆起来的，所有关于‘先生’的证据。比之前给你们的更详细，更致命。”

陈玄接住存储器，感觉沉甸甸的。

“还有，”冯亦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想见徐青最后一面。”

陈玄皱眉：“现在？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冯亦盯着他，“但这是他最后的要求。他说，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徐青。关于曦朝，关于墨矩的起源，关于徐青一直在追查的真相。”

耳机里，徐青的声音传来：“问他，安平生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

陈玄转述了问题。

冯亦冷笑：“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知道徐青是谁，知道徐青为什么开书店，知道徐青在找什么。他甚至知道……徐青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耳机里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徐青说：“答应他。今晚十点，老地方见。”

陈玄心中一震。徐青的父亲？他从不知道徐青有家人，更不知道他的父亲……

“徐青说，今晚十点，老地方见。”

冯亦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会带安平生过去。但你们要做好准备，这可能是陷阱——不是我的陷阱，是安平生的。那个混蛋，到死都在算计。”

“什么意思？”

“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冯亦的眼神复杂，“一张能直接扳倒‘先生’的牌。但他不会轻易交出来。他要和徐青做交易，用那张牌，换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我不知道。”冯亦摇头，“他不肯说。但他说，徐青会明白的。”

说完，冯亦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陈玄说：“你知道吗，陈玄。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

陈玄一愣。

“你们有信仰，有目标，有彼此。”冯亦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我和安平生……我们只有烂泥，和一点点不甘心。”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汽修厂。

陈玄站在原地，握紧了那个存储器。

耳机里，徐青的声音响起：“我们该走了。冯亦的情绪不稳定，这里不安全。”

“青，”陈玄忍不住问，“安平生说的……关于你父亲……”

“今晚你会知道。”徐青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现在，按原计划撤离。”

陈玄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有追问。他快速离开汽修厂，按照徐青指示的路线，穿过几条小巷，上了一辆等待的面包车。

车子驶离工业区。陈玄靠在座椅上，脑海中回响着冯亦的话。

“我们只有烂泥，和一点点不甘心。”

那是怎样的人生？没有光明，没有希望，只有不断下坠，直到坠入深渊？

他突然明白了冯亦眼中那份复杂的真心——那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个人在无边黑暗中，对另一颗同样坠落的灵魂，产生的扭曲的引力。

因为他们只有彼此。

哪怕那彼此是毒药。

晚上九点，陈玄和徐青抵达老地方——那个他们曾经数次会面的废弃观星台遗址。

徐青提前检查了周围，确认安全。他们躲在石柱后的阴影里，等待着。

“青，”陈玄终于忍不住开口，“安平生说的交易……你准备答应吗？”

徐青看着远处的黑暗，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模糊：“那要看他要什么。”

“如果他想要活命呢？我们能救他吗？”

“不能。”徐青的声音很冷，“毒素已经深入神经，逆转不了。最好的情况，我们能让他多活几天，少些痛苦。”

陈玄沉默了。

他想起安平生那张总是带着算计笑容的脸，如今濒临死亡。那个在规则缝隙里钻营了一辈子的人，最终被自己钻营的缝隙吞噬。

“你觉得他恨吗？”陈玄轻声问。

“恨谁？齐镇岳？‘先生’？还是这个系统？”徐青转过头，看着陈玄，“他恨，但他更恨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妥协，每一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都是他自己选的。”

“那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那是他最后的机会。”徐青说，“在死前，做一件对的事。不是为了救赎——他救赎不了——只是为了证明，他还没有完全烂透。至少，还能做一次正确的选择。”

陈玄听出了徐青语气中的复杂。那不只是对安平生的评价，也许……也是对他自己的某种映射。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