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生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在陈玄的想象中,或许正眉头紧锁,在矿城那污浊的空气里,绞尽脑汁地整活。他会用什么办法?收买带头人?制造事故抹黑工人?还是找替罪羊?如果这些都失效了呢?如果那把火,真的烧出来了呢?
陈玄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某种程度上,为安平生的处境感到一丝……复杂。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兔死狐悲的警觉。安平生是系统用来处理污秽的手套,如今手套可能被烧穿,那么,接下来系统会如何反应?是断腕求生,弃车保帅?还是会……
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无论安平生如何,他的核心任务不变。但这件事,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号,一个观察墨矩系统在面临真正危机时,其核心反应模式和底线在哪里的绝佳窗口。
他需要立刻见到徐青。
然而,当他赶到青简阁时,却发现店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简单的小木牌:“东主有事,歇业数日。”
陈玄愣住了。这是他认识徐青以来,第一次遇到青简阁闭门谢客。徐青去了哪里?是临时有事,还是……与矿城的风波有关?抑或是,预感到更大的风暴,主动隐匿行踪?
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陈玄的心脏。徐青是他的锚点,是他的方向。此刻锚点暂时消失,而他刚刚获知了一个可能引发惊涛骇浪的消息,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
他站在紧闭的店门前,寒冷的夜风吹透了他的大衣。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有徐青给他的墨水盒和笔记簿。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稍稍镇定。
徐青或许预料到了什么,才提前离开。自己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观察,谨慎行事。
他没有试图寻找或联系徐青,他知道那既危险也无用。他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宿舍。
这一夜,陈玄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交替出现翻滚的火锅红油、矿坑漆黑的洞口、安平生模糊的脸、王参事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青简阁那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打开的旧木门。
第二天,司里的气氛果然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王参事来得比平时晚,脸色有些沉郁,但见到人时,又勉强挤出惯常的笑容。他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处务会,强调近期要稳字当头,各项工作要“依法依规,严格程序”,对外协调要“注意分寸,谨言慎行”。都是些正确的套话,但结合老李透露的消息,陈玄听出了弦外之音:上面在收紧,在预警。
一整天,陈玄都表现得如常工作,处理着不痛不痒的文件。但他时刻竖着耳朵,捕捉着任何可能与“西边”、“矿城”相关的只言片语。然而,司里风平浪静,仿佛那个可能正在酝酿的风暴,与这个位于帝都核心的协调机构毫无关系。
但这种平静,比直接的骚动更让人窒息。
快下班时,陈玄的内部通讯软件上,收到了王参事发来的一条私密消息:“陈玄,晚上加班,把手头关于‘行业标准与法规衔接’的调研报告初稿赶出来,明天一早我要看。辛苦了。”
陈玄看着这条消息。一份并不紧急的调研报告,需要连夜加班?王参事是想用工作拴住他,不让他有太多空闲和外界接触?还是另有深意?
他回复:“收到,王参事。保证完成任务。”
无论如何,他必须留在岗位上,留在风暴可能席卷到的范围之内。他需要亲眼看着,这场由安平生点燃、或至少未能扑灭的火焰,将如何燃烧,又将烧向何处。
青简阁暂时闭门,安平生深陷矿城泥潭,王参事态度微妙……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即将到来的剧变。
陈玄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打开了那份“行业标准与法规衔接”的枯燥报告文档。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平静之下,是全力运转的头脑和高度戒备的神经。
风暴将至,而他,必须在这间隙的宁静中,做好准备。这或许,就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也是最压抑的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