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复古集市的案子后,陈玄获得了一段意外平静的时光。司里没有新的棘手任务派给他,王参事对他的态度愈发和蔼,偶尔还会叫他去办公室聊聊闲天,问问他生活上有没有困难,暗示他好好干,前途无量。陈玄恭敬地应承着,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大风暴来临的前兆,或是更高层面对他观察期的延长。
他利用这段相对空闲的时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系统性地整理他自潜入以来,经手或旁听过的所有案例,按照徐青教导的方法,记录在那本空白笔记簿上。不只是案情和结果,更多的是人物关系、决策逻辑、话语策略,以及那些微妙的不合常理之处。他用只有自己和徐青能懂的密语,写下思考和联想。这个过程,像是一种反刍,让他对墨矩体系运作的肌理,有了更脉络化的认知。他逐渐能看出某些案件背后若隐若现的关联,像是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着。
第二件事,是尝试主动收集关于安平生的信息。通过司里非正式的闲聊,以及偶尔与监察三处老李、舆情分析吴工的电话“请教”,他拼凑出安平生一些更清晰的画像:
安平生并非科班出身,早年似乎在地方报社干过,后来辗转做过公关公司、商业调查,因为“路子野”、“办法多”,被某个大佬赏识,引入了这个灰色地带。他名义上挂靠咨询中心,实际是“单线联系”,只为少数几个像王参事这样级别的官员处理“特殊问题”。他收费不菲,但据说很讲“信用”,拿钱办事,嘴也严。在系统内,上层对他是一种“可用不可信”的实用态度,下层则对他又怕又鄙,又隐隐有些羡慕他能游走于规则之外。
陈玄还听说,安平生最近似乎接了个“大活”,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王参事都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大活?”陈玄心中警觉。能让安平生这种人都全力以赴的,绝不会是“复古集市”或“船舶证明”这类问题。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这天下午,司里没什么急事,陈玄决定去资料室查一些关于前朝度核司组织演变和职权渗透的公开学术资料。资料室在地下,常年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气味,除了偶尔来归档的文员,几乎无人问津。
就在他专注地翻阅一册发黄的《曦朝机构沿革考》时,资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他旁边的书架前,假装查找资料。
陈玄用余光瞥去,心头微微一震。是监察三处的老李。火锅店一别后,他们并无私交。
老李慢吞吞地抽出一本《宸朝公务员纪律条例汇编》,翻了几页,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安平生那小子,这次怕是碰到硬钉子了。”
陈玄动作未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老李继续用那种闲聊的语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西边,矿城,振远矿业的劳资纠纷,死了人,闹大了。背后水太深,牵扯到……上面的人。”他含糊地用食指向上指了指,“安平生被弄过去灭火,听说手段用尽,压不住。工人里混进了硬茬子,懂法,不怕死,还有……外边来的记者蹲着。”
陈玄的心跳加快了。矿城,死人的劳资纠纷,上面的人,外来的记者……每一个词都透着危险。
“王参事知道吗?”陈玄也压低声音,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
“能不知道吗?就是他牵的线。”老李合上书,叹了口气,“现在怕是也头疼。火要是烧出来,谁都难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玄,“你小子,最近风头不错。但记住,有些热闹,别看,更别凑。这潭水,沾上了,甩不掉。”
说完,老李将书插回书架,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资料室。
陈玄站在原地,手中的书页久久未翻。老李这看似好心的警告,实则传递了几个关键信息:一,安平生遇到了大麻烦,这个麻烦可能引爆连锁反应;二,王参事牵涉其中;三,这件事可能波及甚广。
这是否就是那场预料中的风暴?安平生这个整活专家,这次要整的活,会不会把他自己都搭进去?而王参事,乃至司里,又会受到多大牵连?
他无法再安心查资料,匆匆收拾了一下,离开了阴冷的地下室。回到办公室,他试图从公开信息和内部简报中寻找关于矿城、振远矿业的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相关的信息被处理得很干净。
这种干净,反而印证了老李消息的严重性。
下班后,陈玄没有直接去青简阁。他需要先自己理清思路。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家与安平生吃过火锅的巷子口。店里依旧热闹,辛辣的香气飘出来,却让他感到一阵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