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的最后，陈玄写道：“如此，既可厘清主要债权债务，保障防洪安全这一核心公共利益；又能以最小代价提升河段景观价值，服务于郡里长远发展规划；同时为浚通公司解决了现金流困境，并为其转型发展提供了机会。化单纯索偿为合作共赢，化历史包袱为未来资产。”

报告递交上去后，陈玄心中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这种“不伦不类”、既不像纯粹法律裁决也不像行政命令的“建议”，是否会显得幼稚，被王参事驳回。

两天后，王参事把他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神情。

“陈玄，你这份报告……有点意思。”王参事慢慢地说，“跳出了常规的调解思路。你从哪里想到的？”

陈玄谨慎地回答：“实地调研后，觉得双方症结不在钱本身，而在对工程价值的认知错位和未来的预期上。所以尝试提供一个能弥合这种错位的方案。”

“嗯。”王参事不置可否，手指敲着桌面，“想法是好的。不过，让浚通免费做设计，他们肯吗？郡里会接受这种捆绑吗？”

“我私下做过非正式沟通，”陈玄实话实说，“浚通急需现金和口碑，只要核心款项能解决，附加的设计义务对他们来说是展示能力的机会。郡里那边，如果能把景观提升和开发规划结合起来，他们是有动力的，毕竟比他们自己另起炉灶省钱省力。”

王参事盯着陈玄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看来让你去南州那次会没白听。行，这份报告我原则上同意。就以司里非正式建议函的形式，发给北郡和浚通吧。看看他们的反应。”

建议函发出去了。一周后，反馈传来：北郡和浚通公司在经过几轮磋商后，基本接受了这个一揽子方案框架，只在具体金额和设计范围细节上还有待敲定。僵持数年的死结，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消息传开，司里一些人对陈玄刮目相看。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啊陈玄，刚来没多久就能独立摆平这么个麻烦事儿，有前途！”

王参事也在一次小范围会议上表扬了他：“陈玄同志思路活络，能结合实际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值得大家学习。”

陈玄接受着这些赞扬，心里却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这份方案里，有对规则的精妙运用（引入第三方检测界定核心义务），但更关键的，是那种“重新包装问题、创造共赢局面”的思维，分明带着安平生那种“整活”的影子。他并没有完全按照徐青教导的、在规则深处埋设长远炸弹的方式，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快捷、更务实，但也更接近于“和稀泥”和“利益交换”的方式。

他成功了，但这种成功让他感到一种轻微的自我背叛。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系统的实用主义哲学所浸染。

就在他心情复杂时，他在司里走廊迎面撞见了安平生。安平生似乎是来送什么材料的，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两人擦肩而过时，安平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对着陈玄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说：

“北郡那活儿，干得不赖啊，小子。有点我当年的风范了。”

陈玄身体一僵，还没想好如何回应，安平生已经晃晃悠悠地走远了，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飘在空气里：

“不过记住咯，光会‘和稀泥’可不行，你得知道，哪块泥底下，藏着真正想摁死你的脚。”

陈玄站在原地，背脊微微发凉。安平生的话，像是一句随口的调侃，又像是一句晦涩的警告。他似乎看穿了陈玄方案的本质，甚至……看穿了陈玄内心的那点不安。

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他是在肯定自己，还是在嘲讽自己？那句“藏着想摁死你的脚”，又是什么意思？

陈玄第一次感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整活专家，其深浅和意图，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测度。他不仅仅是墨矩体系的一个工具，更像是一个在工具与持工具者之间游走的、危险的观察者。

这次短暂的“试刀”，让陈玄获得了认可，也让他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他脚下的路，似乎分出了更多的岔道，每一条都迷雾重重。

他需要再次见到徐青。不仅仅是汇报，更是寻求一种内心的锚定，在越来越浑浊的水流中，辨认自己最初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