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仪微微一笑:“不错。正是因为你当年的善念,应下了山达的请求,以心头血滋养灵脉,三界才能维持三千余年的和平。”
“墨儿,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天下众生,生死有命,你不必再记得我从前教你的那些清规戒律。若继续如此,你只会永远活在他人为你设下的框架之中。为他人而活固然可贵,但也该学会为自己而活。”
“墨儿,你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到了。到这里,就够了。”
感受到体内的灵月之力正在悄然发生转移,那种感觉既令人战栗,又异常温暖,谢墨一时哽住:“师父,那是……您……”
丁仪抬手打断他的话,忽然话锋一转:“你很喜欢那个小子,对吗?”
明明此刻已脆弱不堪,魂体近乎透明,谢墨的耳廓却还是微微泛红,他坦然点头:“我觉得他很乐观,我喜欢他身上的能量、信念,还有那份蓬勃的生命力。”
丁仪低低应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果然如此。”
谢墨又道:“师父,虽然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但如今知道他的魂魄仍在,在我消失之前,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多谢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间满是释然:“我放心了。”
丁仪却摇了摇头:“你放心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山达的护星萤火,真的护得住她的孩子吗?难道我丁仪,还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孤魂飞散、魂魄离体吗?”
“就让我们这些前辈,得到一次赎罪的机会吧。”
这些年来,丁仪对谢墨所做的一切,旁人都看得出来他承受了多少不公与牺牲。可到了此刻,谢墨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怨愤,也不为自身的遭遇而愤懑,反而将这一切视作早已注定的使命,他急切地开口:“师父,停下吧。”
灵月之力并未因谢墨的话而停止流转,反而愈发汹涌,如同决堤的洪流,一往无前,无法回头。丁仪的神情却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明亮,仿佛已等待这一瞬间许久,终于可以放下长久以来压在身上的一切枷锁与重负:“我要去与他们的母亲团聚了,她等我很久了。”
“没有人能够永生,更何况是一个一错再错的人。”
“说到底,即便身为天界长老,我也看清了自己这些年来的愚昧与偏执。”
他的话语沉重,却又缓缓放缓下来,理所当然的安抚意味继续道:“你看,连我最讨厌的道同都比我先走一步了。我老了,一个人留在这里,难道不觉得太无趣吗?你也该让我去寻点新的乐子。放下,本身也是一种解脱。”
话虽如此,谢墨心中却最是清楚,师父在说谎。因为他明白丁仪的结局将走向何处。丁仪言辞轻若鸿毛,实则是在以自身的仙骨与灵月,替他承受那魂飞魄散、万劫不复、永不轮回的下场,这正是当年山达与王自霞所承受的一切。
看穿了谢墨眼中的迟疑与忧虑,丁仪又道:“郑拉那孩子同样无辜。墨儿,你去把那孩子带回家吧,一直在时空间隙中迷失,会很孤独。”
“你忍心让他就这样漂泊千千万万劫吗?”
“墨儿,你可以带着郑拉去任何地方。留在我们的世界也好,回到平宵谷也罢,或者送那小子回到他原本的世界,一切由你决定。”
“但答应我,余生一定要活得圆满,为自己而活,在每一刻、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都要幸福。”
说罢,丁仪长老扶着谢墨站起身,顺着那道璀璨的光流,将他缓缓推进了《光寂之约》的引力之中。耀眼的光芒瞬间笼罩住谢墨,璀璨而幽玄,将他的身影轻轻托起。下方,丁仪的身影也随之变得模糊、愈发模糊。
当契约之光彻底熄灭,天地间的震荡终于平息,丁仪伸手接住缓缓坠落的契约卷轴,转身将它交到宥君手中,低声叮嘱道:“把这份契约送去古萤林,封印起来。”
“今后天地变迁,三界动荡,不论是非对错,是仙是魔,是人是邪,一切皆循轮回业果而行,不必再将任何枷锁压在他人的肩上。”
宥君俯身领命,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卷契老的契约。就在她接住的那一刻,丁仪的身形也开始渐渐化作点点光斑,随风消散。
在彻底融入虚无之前,他只是望着远方的云海,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仿佛终于抹去了过往所累积的一切痛楚与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