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 哔

哔 哔

“闹钟也太吵了吧……”

郑拉伸手在身侧胡乱摸索，整个人瘫在床上，眉头拧成一团，迷迷糊糊地想抓住那只总被随手乱丢的手机。他记得自己的床向来乱糟糟的，往日里随手一捞，就算摸不到要找的东西，也总能碰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可今日指尖所及之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柔软。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咚。”

后脑勺结结实实撞上了床沿，一阵轻微的钝痛袭来，倒叫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突如其来的撞击惊得他心头一跳，也就在这时，指尖终于触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他眯着惺忪的睡眼慢慢睁开，低声嘟囔：

“怎么感觉……今天这张床比平时短了点啊……”

“不是手机……”

脸颊还侧靠在蓬松的枕头上。

方才抓到的，原来是个做成馒头形状的糯米团子玩偶，圆滚滚的身子，两边还绣着粉嫩嫩的小脸蛋，瞧着格外讨喜。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携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花香，鬓边的碎发轻轻飞扬。窗边挂着的，是阿妈当年亲手缝制的花布窗帘，素净的蓝底上绣着缠枝莲，正随着风轻轻晃荡。

恍惚间，郑拉眨了眨眼，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眼前的一切都温柔而熟悉，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却莫名漏跳了一拍，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一切只是梦吧。”

直到这时，混沌的意识才猛然回笼。郑拉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太急，差点又栽倒回去。

“……这……这是我的房间？”

脑袋还有些昏沉发晕，他撑着身子环顾四周。每天去田里帮忙时戴的斗笠，依旧歪歪扭扭地挂在衣柜门把手上；书桌的玻璃台板下，还压着TouYa和YuKiTo在盛开的桃花树下并肩骑车上学的贴纸；而墙角的那面墙上，整整齐齐贴着一排排荣誉证书，那些相框都是阿爸当年亲手一只一只钉上去的，大小不一，却贴得格外仔细，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郑拉的房间在二楼，开窗便能瞧见院外的田埂，也最容易听见外头的动静。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窗棂传了进来。

“快把那把木柄铲子拿过来！”

声音里爽朗的笑意，与院子外的鸡鸣声交织在一起，远处的田埂那头，还隐约传来农机突突的轰鸣声。

带着稻苗清香的季风，混着一望无际的金黄稻浪气息，仿佛都顺着门缝一同涌了进来。

“这股带着凉意的空气……冬春之交？现在是收割季吗？”

郑拉连滚带爬地跳下床，许是躺得太久了，四肢都有些发软，动作也格外迟钝。他扶着墙站稳，急急忙忙地朝着院子跑去。

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屋檐，落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勾勒出一幅西南乡村特有的、即将入春的闲适画卷。

不远处的晒谷场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身形高挑而朴实。阿妈穿着那件沾着晨露的巴巴衫，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髻，正和阿爸一起，弯着腰铲稻谷入袋。两人额角都挂着汗珠，却依旧精神十足，脸上的那份热爱生活的神采，和记忆中从未改变。

“哗啦。”

一只装满稻谷的麻袋忽然失了力道，沉甸甸地倾倒在石板地上。

“哎呀，小心点，抓稳袋子再倒嘛。”阿爸直起身，无奈地嗔怪了一句。

“哎哟哎哟。”

阿妈的目光却猛地定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忙一把将丈夫推到一旁，声音发颤又急切：“还铲什么铲啊！老天爷啊，是我儿子，我儿子醒了！”

她越过晒谷场上摊开的稻谷，脚步踉跄地朝他跑来。

“儿子？！”

声音哽咽着，脸上又哭又笑，情绪激动得几乎要站不稳。

阿爸也愣在原地，手里原本端着的稻槽微微发抖，缓缓垂了下来。阳光照在满地金黄的稻谷上，将他的眼眶映得通红。

“你……真的醒了？”

郑拉动了动嘴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太久没说话了，声音干涩而断续：“爸，妈……铲稻谷怎么……不叫我起来……一起干活。”

只这一句话，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又在下一刻炸开了滚烫。

阿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又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顾不上擦。就连一向最硬气、从不轻易掉泪的阿爸，也背过身去，假装抬手挡太阳，指腹却不自觉地蹭了蹭眼角。

阿妈带着哭腔，一下下轻轻捶着他的胳膊：“你这不孝的孩子啊！一睡就是五年，呜呜……你再不醒，我和你爸都要被你吓得活不下去了！”

阿爸也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他：“长高了不少，也比以前俊了。”

郑拉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撞到床沿，原来是因为这五年里自己悄悄长了个子，还按着从前的习惯起身，这才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眼里震惊：“五年……？”

阿妈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眼泪，随后拉着他走到院子里那棵枝叶繁茂的景树下，在石凳上坐下。阿爸转身进屋，很快端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出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郑拉的阿妈虽是旁人眼中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却偏偏偏爱这亲近自然的生活，一家人守着白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活得像寻常农家一般自在。她性子本就爽朗，心里藏不住话，待人更是热情，更何况眼前的，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儿子。她索性把晒谷的正事丢到一旁，拉着他的手，急切地把这五年来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五年前，你在路上突然晕倒，有个年轻小伙子，背着你一路走到家门口。”

“妈当时还奇怪呢，你明明在大镇上读书，怎么不把你送回那边的房子，偏偏大半夜的，连个交通工具都没有，两手空空就把你送到这儿来了。”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那孩子说你只是累得昏倒了，把你交给我之前，还仔仔细细叮嘱了我一大堆注意事项。看着你安安静静躺到床上，他才悄悄离开的。”

“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怪好的，哪有陌生人这么上心的。除了穿着打扮有点不太寻常，光看面相，妈就知道这肯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而且啊，还长得特别帅。”

郑拉心里暗暗思忖：“那天晚上我确实是一个人出门的，大概是路过的好心人，或者是后来碰巧遇到的朋友吧。”

阿妈却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又絮絮叨叨地接着说：

“可那会儿妈光顾着担心你了，一转头的工夫，那孩子就已经告辞走了，连名字都忘了问。”

“当时妈心里还怪可惜的，想着好歹得谢谢人家。”

“哪知道你这一睡，直接睡到第二天下午，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急得不行，正打算把你送医院，结果那天晚上，那孩子又回来了。”

“他很有礼貌地跟我们打招呼，还报了名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是你的朋友，然后想进房间看看你。”

郑拉伸手端起水杯，点了点头：“朋友啊……那大概是后来发现我出事的朋友吧。”

说完，他抬眼看向阿妈，好奇又问：“那他叫什么名字啊，妈？”

阿妈想也没想，利索地答道：“他说，你平时都叫他‘墨墨’。”

郑拉正端着水杯小口抿着，一听这话，猛地呛了个正着，清水顺着唇角淌下来，咳嗽声止都止不住：

“墨墨？！”

“妈、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边咳一边急声问：“……妈你快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