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丁仪行至路旁,忽见一名少女静立于暮色之中,容貌端庄,气度娴雅。说句实在的,若拿来比较,这名女子并非只是单纯的国色天香,而是从外在姿态里透着一股纯粹而坚定的气质,尤其是她的双眸,显露出温和慈善之意,清澈澄净,仿佛从未沾染过半点尘世的尘埃。
这里是一条村中小路,四下十分冷清,唯有一间不大的房屋,内里看起来却也算整洁宽敞。屋前正对着一座小小的祠庙,想来也是屋主亲手所建,专供祈愿、叩拜之用。此刻,她正跪在庙前蒲团之上,神情虔诚地对着神像祈祷。
祈愿之言虽未出口成声,但像丁仪这样的上仙,神识早已遍及周遭,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也很快便感受到了她那份剖肝沥胆的诚心。而不出所料,她所祈求的,正是希望干涸的水源能够重回平心山脉。
丁仪最初的念头,便是立刻返回天庭设法拯救此地,可在察觉到这场灾劫的根源之后,这个念头便已消散了大半。丁尊的术法,还有谁能比丁仪更清楚。
那位与他同修却不同道的故人,向来最爱玩一命换一命的狠辣把戏。对丁尊的魔术而言,并非没有破解之法,而是看有没有足够的本事去解。
以眼下的情形来看,想要化解这场危机,唯有需要有人站出来作出牺牲。而这个承担责任之人,必须完全符合丁尊为“救生者”所设下的苛刻条件,绝不可徒有虚名。首要的一点,便是献出性命者必须出于自身的完全自愿,无半分勉强;此外,根基、智慧与品貌三者,至少要达到金丹中峰以上的境界,才德相符,道骨清正,届时方能以逆血之法,引灵脉归来,解平心岭之厄。
规则正是由丁尊亲自定下的,可这样的人又该到哪里去找?
况且一旦行那逆血之术,便等同踏上死路,再无生还之理,又如何保证被选中之人能够一心一意、心甘情愿牺牲自己?稍有差池,非但救不了平心岭,反倒会让局势变得更加难以预料,徒增更多冤魂。
想到这里,丁仪依旧只能无奈摇头,心中凄然,确实是无从施救。就在此时,那少女的祈愿声愈发急切,终于冲破喉咙,脱口而出:
“少女谢鸢,家住平心山脉鸢尾村,恳请神灵垂怜,让水源重返此地。我愿意牺牲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乃至性命,只求神灵怜悯鸢尾村,怜悯平心山脉,让这里能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字字句句中的真诚,金石般掷地有声,令丁仪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祠庙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俯首跪拜,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恰在此时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但她并未在意眼前这位素衣仙人,只是重新专心致志地继续叩拜。
丁仪看在眼里,也明白在心,却终究力不从心。这并非天灾,也不是天地不眷,而是这片土地不巧与魔族结下了深重的因果,偏偏招惹上了一位修为高深、堪比上位魔尊的大魔头。
此时此刻,丁仪这样一名不愿过多插手尘世纷争的神官,又还能如何?他自然不可能就此袖手旁观,可眼下确实想不出半分办法,只得苦涩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衣角拂过祠庙阶前的衰草。
三个月后,谢鸢依旧日日焚香祈求,风雨无阻,有时甚至跪上一整天一整夜,水米未进。丁仪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终于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里现身入梦,将这场灾劫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于她,劝她放弃,说明仙界实在难以插手这场由魔尊布下的人间劫难。
谢鸢醒来后,对昨夜梦境的真实感受极深,指尖犹带着梦中触到的仙泽,心中暗自思量:“原来我的祈愿真的被神灵听见了?这证明我从前的付出并非付诸东流,神灵果然是真实存在的。”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眸底闪过一丝不灭的希望,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多了几分笃定。
“坐以待毙也毫无用处,不如继续虔诚下去,说不定最终仍有一线生机。”抱着这样的念头,她不顾自身的憔悴,继续跪在祠庙之前祈祷,那份执念,甚至比从前更加坚定。
丁仪看在眼中,不由暗自叹道:“本以为托梦一事,她便会自行明白而选择放弃,谁曾想反倒更加执拗,连吃睡都顾不上。若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不等平心岭的危机化解,她便要先耗尽心血,殒命于此了。
又过了三个月,谢鸢的双膝早已红肿溃烂,连站立都成了奢望,眼皮低垂,神情憔悴得只剩一口气,有时一边跪着一边落泪,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渍滚落,显然已是身心俱疲,却依旧如一尊石像般,在祠庙之前□□不倒。这份意志,正是常人难得具备的刚烈与坚韧。正是看出了她这种宁死不退的性情,丁仪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这是一条并不光彩的道路,是一步险棋,却能为平心岭换来一丝生机,只是这种方式,对被选中的人而言,实在过于残忍,过于不公。
念头虽生,却依旧无法下定决心。毕竟从实际而言,那也只是丁仪的一番推算之法,究竟能否实现,根本无人能够保证。
某个夜里,谢鸢仍旧跪在那座小小的祠庙之外。山风凛冽,卷着刺骨的寒意呼啸而过,吹得她手背青筋毕现,她身上只披着一层薄薄的素衣,冻得瑟瑟发抖,不肯进屋避寒。
忽然一阵狂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粗砺的尘土拍打在她脸上、身上,疼得她微微蹙眉,谢鸢却丝毫不曾动摇,依旧挺直脊背跪在原地。长久以来的消耗早已令她身心俱疲,或许今夜,她已打算孤注一掷,生死一搏。
谢鸢心里很清楚,若只是继续这样毫无希望地熬下去,她自己也承受不住这般摧心蚀骨的惨状;她更不忍心看着山下的百姓日夜受着干旱之苦,流离失所。与其让这漫漫长夜滋生无尽噩梦,不如早些了结一切。
风暴就这样刺骨地呼啸着,狂风卷过山川旷野,却连一滴雨水都未能带来。此时此刻,谢鸢的意识中只剩下从里到外的皮肉疼痛,以及那一点从未熄灭的期盼。夜深更静,寒霜如覆,落了她满头满身,她的眼睫缓缓垂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一寸寸断裂,最终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她却发现自己竟躺在熟悉的床榻之上,身上盖着温暖的棉被。
昨夜,谢鸢做了一个极为奇异的梦,梦中有一名眉目温润的中年人,对她说了许多话,说他有一个法子,能解平心岭之厄,却需要她付出极大的代价。而梦里的那个人,此刻竟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
那人道骨仙风,举止儒雅,神情从容,身披一袭青色长袍,衣色如秋水般澄澈,如云霞般缥缈,就这样静静立在床前。她喉咙一哽,泪水倏然滚落,却咬着牙,一字一顿低声说道:“我试,我接受……我们圆房吧。”
那名男子微微颔首:“好,但我无法向你保证任何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