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谢墨清雅的面容微微一变,急忙追问:“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你先冷静下来,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一分钟’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时间太过紧迫,郑拉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谢墨心口一窒,脱口答道:“是……但也不是……”
“是”这个字刚出口,郑拉便轻轻点了两下头,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我明白了。”
他停顿了一息,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哽咽,又继续道:“那你会尊重我的决定,对吗?”
谢墨握紧手中的百河剑,指节泛白,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却仍沉声回应:“我一直尊重你,也会护你周全。”
郑拉轻声道了句“好”。
此刻仿佛被无形的时间催逼着,生怕来不及把话说完,他急切地开口:“谢墨,你听我说,这段时间我在这里,真的经历了很多,发生了很多事,可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真的走到绝路。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很珍贵的回忆,我真的很开心……而最开心的,是能认识你、与你并肩同行,墨……墨墨你啊。”
“我觉得,从一开始,正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有勇气、有信念,走到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大声说道:“我……郑拉……是真的很喜欢你。”
谢墨浑身一震,猛地一怔,下意识向前迈近一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
郑拉抬手,遥遥止住他的脚步:“别过来。”
谢墨眸光一沉,转而看向一旁好整以暇的王自霞:“你又对他说了什么?”
王自霞手中仍握着那柄小巧的银刀,指尖轻轻转动,他神情淡然:“不过是说了实话,说了该说的事。”
他又转向郑拉,问道:“怎么样,弟弟,想清楚了吗?时间可不多了。”
开始倒数——二十秒。
郑拉看着他,眉头紧锁,目光疲惫的挣扎:“我真的有选择吗?我的决定,你会尊重吗?”
王自霞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很好。”
郑拉抬手指向他手中的刀,语气决绝:“我自己来。”
王自霞目光微微警惕,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可在郑拉那份视死如归的决绝神情下,终究还是软了心,沉默着将刀递了过去。
开始倒数——十秒。
郑拉握紧手中的刀,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目光坚定地看着王自霞,语气加重,仿佛要对方用一生来兑现这个承诺:“只要血落下,你就会停手,一切都会结束。”
王自霞同样笃定地回答:“没错,一切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人丧命。”
郑拉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好,记住你说的话。”
右手举刀,左手缓缓伸出。
下一瞬间,他的动作果断到无法再快,一道鲜血坠落。
谢墨与王自霞同时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郑拉并没有割向自己的左手,反而刀锋如电,直直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最后五秒。
王自霞睚眦欲裂,立刻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怒喝出声:“你在做什么?!”
“我……我……”
刀已贯穿心脏,鲜血汩汩涌出。
郑拉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用坚定的目光看向王自霞,脸上带着一抹释然的笑,却又痛楚万分,仿佛在无声地诉说。
我在时限到来之前先死,一切都会结束。你无法再逼我,所有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随后,他又微微偏头,看向疾步奔来的谢墨,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仿佛已然满足,缓缓阖上了双眼,像是把一声从未说出口的“谢谢”,永远留在了这一刻。
事情发展到这里,快得如同一瞬闪光。
也就是说,在那一刻,无论郑拉答应与否,最终只可能出现两种结果:
若是不答应,郑拉将自行回到现代世界,这里的一切都会失败。但这种失败,却是另一个悲剧轮回的开始,王自霞绝不会放弃,仍会继续跨越时空,寻找郑拉的轮回。所有的事情,终将在某个不同的时空里再次重演。
若是答应,则意味着彻底终结,一切依照契约执行。
然而,无论郑拉作出怎样的选择,真正掌控一切的始终是王自霞,整个局势早已握在他掌中,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王自霞的执念太深。
与其如此,不如郑拉在这一刻自行了断,强行终结一切,这是第三条路,也是王自霞再也无法干预、无法改变的结局。
谢墨也踉跄着走上前,单膝跪在他身旁,颤抖着抬手覆上他渐渐冰冷的额头,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神色,那是惊痛,是绝望,是茫然无措,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让我尊重你的决定……原来,是这样的吗?”
话音刚落,最后一秒也随之到来。
浑厚的钟鸣震荡苍穹,久久回荡在九天之上。郑拉断绝了最后一口气,身体顺着空间紊乱的流向逐渐变得轻若鸿毛,凛冽的风从侧面掠来,将这具渐渐冰冷的身体托举而起。时间仿佛骤然加速,郑拉的一生记忆画面在短短数秒内飞速倒放,那些欢喜与悲戚、相逢与别离,皆如浮光掠影。他的肉身也随之寸寸瓦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顺着紊乱的气流四散飘零。那一枚枚闪烁的金红光屑,宛如一条缩小的银河,在半空轮转交替,最终彻底消散,渺无踪迹。
下方,王自霞亲眼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弟弟在眼前化作飞灰,整个人如同失了魂魄。他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时双目赤红,瞳孔绷得死紧,泪腺像是在拼命将泪水往回吞,却终究压不住那汹涌的悲恸,滚烫的泪水如雨倾泻,砸落在冰冷的花石地上;
有时又疯癫般地笑出声来,拳头握紧又松开,神色阴沉而痛苦,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碎裂的光屑,语无伦次:
“你真的……想就这样结束吗?”
“你以为会这么简单吗?”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黑沉如无底深渊,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真的……让我……彻底……疯了。”
这句话出口时,王自霞早已疯了,这是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事;
但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已经彻底发疯。
这意味着他被逼到了再也无法承受的地步,往日的从容与克制彻底崩塌,正式化作一头只想毁灭一切的怪物。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墨,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百河剑。”
“如果没有你的出现,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也不会为了你,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
百河剑,是一柄有灵之剑。
自谢墨幼年起便随身相伴,本是一柄凡铁铸就的普通之剑,却因主人曾以心头血浇灌平心岭、助流璃金光飞升仙界,剑也被天地灵气赐予了无上灵性,与谢墨的灵识直接相连。
百河剑一向极其沉稳。
无论面对怎样的强敌,从未被激起过好胜之心,几乎不把任何对手、任何事放在眼里,从不屑于轻易扰动自身灵识。
然而此刻,谢墨手中的百河剑却在剧烈颤抖,发出阵阵清越的剑鸣,剑光震荡,金光四溢,如同将谢墨的灵魂彻底暴露出来,他的情绪,已然被激到极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郑拉在自己面前消散,连一丝碎片都未曾留下,胸腔里的气息几乎停滞,痛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