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提及的那些巧合,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他说着,起身缓步走近,将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王薇拉的肩上,安抚,带着兄长独有的温柔:
“但令朕最欣慰的,是你能来表哥面前,将一切说清。“
“在我眼里,你始终如昔……仍是那个清白、纯净的孩子。”
“事情已过,你无需再为此挂心。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每日都保持心绪安宁,无忧无虑。”
王薇拉轻轻点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从小到大,我一直信你。”
“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如此便好,我明白了。”
话虽如此,他的心中,却与言语背道而驰。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王自霞。自幼以来,王自霞越是疼他,便越爱半真半假地戏弄他,遮掩他不愿让他知晓的真相。
而此刻,王自霞的神色分明是在刻意克制,越是这般郑重其事,反倒越印证了王薇拉心中的猜测。
“表哥……”
他站在对方面前,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心中其实已有答案,却不愿再继续深究。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会撕破彼此之间那层薄薄的温情,不如留给彼此一份体面的安静。
他露出一抹浅淡的浅笑,上前拿起案上的茶壶,为王自霞斟了一杯温茶,递到他面前:
“表哥,今晚我来,一是解开心中疑结,
二是想告诉你……明日,我便返回平心岭。
在宫中也待了许久,王府无人照看,我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话音落下,王自霞的动作微微一滞,那双深沉的眼眸,定定地落在弟弟身上,目光复杂难辨:
“薇拉,想来是被昨夜之事吓到了。”
即便他再如何压制,宫中的流言蜚语,终究难以彻底阻断。
他心中暗想:此时离开,避开这是非之地,对他而言,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轻叹一声,终是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你回去也好。”
顿了顿,他放缓语气,补充道:
“朕朝务繁忙,否则,也想陪你回一趟平心岭,看看你住的地方。”
说罢,又上前拍了拍他的双肩,语气郑重:“安稳一段时日,记得常回宫看看表哥。”
他端起王薇拉递来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你尽管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王自霞,永远站在你身后。”
王薇拉只是微笑,并未作答。
心中却愈发沉重,像被灌满了铅。
随即,他躬身行礼,告退离去。
——
自那以后,无论宫中传出怎样的消息,无论王帝的性情愈发暴烈,后宫妃嫔换了一茬又一茬,甚至朝臣因繁重的政务纷争而怨声载道——王薇拉始终没有再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王自霞忙于国事,东征西讨,再不似太子时那般随性,能时常前往平心岭探望。他曾多次下诏,命亲王王薇拉回朝辅政,却皆被他以“清修之地,不宜过问朝堂事”为由,抗旨拒绝。
群臣原以为,亲王这般抗命不遵,必将触怒龙颜,大祸临头。却万万没想到,王帝非但没有降罪,反而颁下了一道诏令,昭告天下:
“凡敢动亲王者,视同抗君。诛九族。”
字字如刃,掷地有声,震得满朝文武面色各异,哭笑不得。众人皆知,王自霞一生权势滔天,铁面无私,公私分明,却唯独对“家人”二字,有着毫不犹豫的偏袒。
而那“家人”,不是后宫万千妃嫔中的任何一位,不是朝堂上的肱骨之臣,而是此生唯一的例外——亲王王薇拉。
“行得正,不怕影子斜。”
王薇拉在心中默念,一遍遍告诫自己。
可正直,并不意味着无辜。前例已在,三十条人命,皆是因他而起。他无法不自责,无法不明白,自己正是那一连串悲剧的间接源头。
于是,他选择亲手终结一切,不再回朝,不再与他相见,不再牵扯分毫。这是最好的方式,让任何人,都再无借口,再无理由,去伤害无辜之人。
——
多年过去,皇朝在明王王自霞的手中,依旧鼎盛,国力强盛,四海臣服。
他亲自领兵征战边关,一场大捷,荡平外敌,威名震动天下。
凯旋之路,本应另有行程,他却刻意改道,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前往平心岭。
王府依旧如昔,清雅幽静,只是岁月流转,周遭的景致,已悄然变迁。
得知王帝到来,王薇拉的神色依旧清雅平静。多年过去,往事于旁人而言,早已淡如云烟,他亦不再避而不见,遂答应出来相见,向王自霞道贺凯旋。
本以为,时隔多年,一切已然缓和,却不料。
“表哥,恭贺大捷。” 王薇拉站在石阶之上,神色淡然,语气平和,“远途劳顿,想必疲惫,还是早些歇息为好。平心岭不过是清修之地,并不适合王帝久留。”
语气温和,无怨无怒,却字字皆是送客之意。那份不挽留的坚定,比任何尖锐的言辞,都要来得分明。
王自霞立在他面前,一身戎装未卸,眉宇间还带着沙场的凛冽之气。历经生死搏杀,他一路风尘仆仆,只盼凯旋之后,能见到那位日思夜想的弟弟。多年未见,本以为重逢会是满心喜悦,却不料,迎头便泼来一盆冷水。
他听得出,王薇拉并不欢迎他,甚至是在含蓄地请他尽早离开。
王自霞自然不悦,心中的怒火几欲翻涌。他原本欲强行留下,却在触及弟弟那双澄澈平静的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生生咽回了腹中。
终究,他只是望着他,低声说道:
“你……过得好便好。”
“太好了。只要你一切安稳,表哥便放心了。”
临走前,王自霞又殷殷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清苦。
王薇拉始终神色淡然,未曾回应一句。
看清了这份决绝,王自霞只能勉强一笑,上前,轻轻抱了他最后一次。
那一刻,天地静默,风声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