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果断转身离去,没有回头。终究,还是依了表弟的心意。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此后,自霞王政务缠身,夙兴夜寐,身体也日渐衰败,再也没有机会踏足平心岭。
自霞三十三年,王帝驾崩于养心殿,遗诏昭告天下,举国同悲。
这个如今富庶强盛的大国,全凭王帝一生颁布无数改革诏令、宵衣旰食一手支撑而起。因此百姓感念其恩,怀着无比的敬仰与感激,举国守丧三年,以悼念这位为王朝倾尽一生的君主。
然而,在这般肃穆庄重的国丧之中,当太医公布王帝的病因时,却留下了一桩令天下人听来面红耳赤的谈资。
“陛下白日肩负朝纲重担,宵衣旰食,夜间又因执念于诞下皇嗣而心病丛生,日积月累,劳损过度,终至精竭而亡,英年早逝。”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鸦雀无声,群臣俯首,无人敢置一词。
乍听之下辞令堂皇、义正词严,却无人料到,这般说辞传至民间,最终竟演变成了天下人的笑谈。
世人皆知,自霞王一生威名赫赫,自幼便以“皇叶之弓”之名传扬四海,凭一己之力护得王朝如锦绣织就;登基之后,更是不断开疆拓土,治国安民,创下了万世称颂的太平盛世。
然而最终,这位一代明君,却落得个绝嗣而终、孤身离世的结局。
所谓“为嫡嗣竭力而亡”,若再说得直白些,便是 “夜夜劳形,却始终不得所愿,徒然消磨一生”。
于是,这段关于自霞王的轶事,在百姓口中被不断演绎添油加醋,愈发变得不堪入耳。
当然,盛极一时的王族王朝,也自此走向灭亡。
可正因其功绩太过卓绝,彪炳千秋,史书与传说仍代代相传。每每提及自霞王,百姓不仅爱说他开疆拓土的伟业,也同样热衷于谈论他后宫无嗣的“无能”。
在街头巷尾的一间酒肆中,商旅往来不绝,酒盏交错,人声鼎沸,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话题便这般落到了这位传奇帝王身上:
“自霞王啊,这一生我只敬他一人。
一名壮汉将酒盏重重一拍,高声道,“南征北讨,护得天下太平,这般明君,当真是可遇不可求。”
“嗯,明君这一点我认。”邻桌的书生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接话,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可听过他背后的离奇事?后宫十余万佳丽,夜夜翻覆心神,却连一个皇嗣都生不出来,说出去也真是令人唏嘘。”
“这事不好说。” 有人摇着头叹气,“明君与昏君,不过一字之差。外头再如何风光,身后却连个支撑家业的子嗣都没有,到头来不还是两手空空?可惜啊,说不定根本就是个暴君,天道报应罢了。”
“你怎敢说出这等不敬之言?”又有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王帝如何,那都是天家之事,于我们百姓何曾有半分亏欠?你看看,这几十年的太平盛世,不正是自霞王的功劳?乱世之中,若非王帝,我全家哪能熬过那般苦日子。若要怪,也只能怪王氏命数断绝,怪不得自霞王一人。”
“正是。”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
“自霞王就算有错,也没错在你身上。你这乌鸦嘴,少在这里添乱!”
“命数?什么命数!你可知道,王朝断在自霞一代,正是王帝亲手造成的?他与魔物立下契约,又一味偏袒至亲,恣意逆天改命,搅乱轮回。你口中的命数,不过是他自作自受!惨成这样怪谁?更何况……还连累了多少佳人被王帝……咳、咳……这个,你自己明白。”
众说纷纭,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自霞王一生,被百姓公认为英明睿智,唯独一提到他的后宫,那份敬仰便不免淡了几分,最终只化作四个字:
“惨不忍睹。”
民间还流传着一首颇为有名的诗,专为自霞王而作,时常有人吟唱:
自霞爱民,酷待至亲,
万劫难分是非真。
血骨铺就太平路,
一生安国却殒身。
……
说到这里,微印的眼中掠过一丝疲惫,仿佛将千年的风霜都尽数揽入了眼底,随即又眸光一振,又如残烬复燃般亮起:
“我不后悔,也从未怨恨。”
“无论那是命数,还是我亲手换来的。唯一的原则,便是不允许自己屈服。”
郑拉听得心口发颤,如遭重锤。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霞为了他的表弟,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是因为那个契约……本不该……”他低声说道,声音里难以言喻的震撼。
微印犹豫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仍继续开口:
“本该绝嗣的人,是王哲。但因为那份契约,王叔的命数被调换到了我身上。一切的终点,都是我亲手落下的。”
“我愧对王族。墓界,是我所建立的圣域,也许,那是我唯一一件,不愧对历代先帝之事。”
原来,皇聚的墓界,正是自霞用以偿还王族的一部分。
当年,他亲手构筑了一座充满福泽回向的迷宫,献予王族历代先祖的英灵,也将无数骇人听闻的宫廷秘辛、尽数封存其中。
郑拉听得彻底怔住,如遭雷击,久久无法回神。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确实已经越界太远,难以置信的震颤,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听到这个问题,微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偏执掠过全身,他却缄默着,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始终凝神关注着局势的谢墨,此刻呼吸也慢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微印,冷声问道:“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接受了这一切的代价,可后来却仍旧盲目地执着于那些你明知无法改变的事?”
微印微微抬眸,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光,回应道:“不错,盲目。”
“这一点,我自己也不否认。那又如何……”
“我就是盲目,”他一字一顿,近乎偏执的骄傲,“但,是盲目中的胜利。”
“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其余所有付出都只是次要。而人生,次要的东西经历过与否,到最后又有什么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郑拉,声音里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为了你,什么都可以交换。可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我今日必须重新建立一个更加光明的新秩序。”
“重新建立一个新秩序”
这句话实在太过敏感,仿佛一道惊雷劈开长空,让周遭的空间骤然坠入无底深渊。
回顾过往,在郑拉的记忆里,王自霞是一个威勇无双,却又活得悲怆、疯狂、执拗而高傲的人。那是一种既令人恐惧、又异常温柔的矛盾存在,自始至终极尽宠溺,却只为自己唯一的例外,他的表弟。
这种情感,实在难以言说,可恨,又可怜。
仿佛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谢墨神色愈发严肃:“无论你是王自霞,还是微印,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野心与执念。”
“若真是为了他好,最好就此停手。你现在做的,并非疼爱,而是一种束缚。”
他顿了顿,侧目看向郑拉,目光中带着几分温和,又继续道:“‘疼’,是让那个人自由地活着,活成他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