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觉得这些话毫无根据？可自从我们动工以来，瘟疫便逐渐减轻；待高塔建成过半，疫病更是彻底消失。这难道还不足以作为明证吗？”

说到这里，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坚定：

“一旦见到灵验，又怎能半途而废，更不可能放慢工期。否则，先前所有付出岂不尽数白费？我们已将信念寄托于塔中，外人如你们，自然无法真正理解。”

微印所言，皆是此地曾真实发生过的状况，说得有理有据、堂堂正正，仿佛心中毫无愧疚。可郑拉却仍是半信半疑，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然转凉的茶盏，抿了一小口，迟疑着说道：“很多时候，瘟疫也可能源于气候变化、百姓饮食不洁，或者动物迁徙在短时间内污染了水源土地。待到某个阶段，环境自行净化，疫病也就随之减弱了。”

微印微笑着点头，并未反驳：“你说得不错，只是能有郑公子这般思考的百姓，终究是极少数。更重要的是，当时确实有亡魂托梦，事情才会得到如此强烈的响应。”

他再次强调道：“或许，这便是天意。”

郑拉轻咳一声，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哈哈，天意？我倒觉得这更像是人传人、口口相传的人间流言。三人成虎，真正撞上运气的又能有几分？终归还是要有选择地去听。你自己相信什么，所谓的天意，便是什么，哈哈。”

微印微微皱眉，似是对这番话颇有异议，随即又舒展开来：

“郑公子果然聪慧，能有这样的想法也未尝不是好事，微印受教了…… 不过，在瘟疫肆虐之时，能编织出这样一个深入人心的故事，其背后之人，同样不简单。”

郑拉向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满是惋惜：“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座塔罢了。救世尚未见到，却已害死了这么多人……实在是……”

微印从容答道，带着几分无奈，不容动摇的坚持：“是啊，我也十分痛心。可事已至此，牺牲已成定局，无法更改。唯一的慰藉是，那些人的姓名在死后都会被刻录于塔身之上，流传后世，也算是留下了一生的赫赫功绩。”

“你们二位，我知道你们不满什么。放心吧，我会尽力补偿他们的家属，不会让任何人受委屈。”

这场谈话持续了许久，却始终未能得出任何结果，反而陷入了僵局。谢墨轻轻看了郑拉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示意：此刻不宜再起冲突，再争辩下去，也无法改变微印的想法，更不可能从他口中探得更多。

郑拉会意，识趣地收住了话头。此时的谢墨依旧端坐如常，神色从容，只是郑拉知道，他已陷入了沉思。

帐内的气氛渐渐冷却下来，最终，微印平静地发出邀请，打破了这份沉寂：

“三日后便是大塔的落成大典，诚邀二位前来观礼，看看我所言，是否真是万民之心。”

谢墨眉宇间略显忧思，却仍缓缓颔首，应道：“好，那这三日便叨扰你了。”

微印点头，起身道：“二位稍坐，我去吩咐人准备住处。”

——

三日后，天空澄澈如洗，白云缭绕其间，天启玲珑塔的塔影直刺云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塔下的平原广场之上，百姓络绎不绝地汇聚而来，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整片空地。

气氛肃穆而清净，随着第一声钟鸣缓缓响起，庄严与虔诚被推至极致，汹涌的信仰如潮水般，在膜拜的人海中翻涌蔓延。

郑拉混在人群里，侧头看向身旁的谢墨，低声问道：“你怎么看？”

谢墨双臂环胸而立，目光扫过下方一片俯首的人海，淡淡道：“百姓的态度，确实与他说的一致。”

二人混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高台中央，微印身着一袭白金相间的华服，气度雍容华贵，一步步缓缓登上高台，双手郑重地托举着一卷以红线缠束的《奇文》。立定之后，他以低沉而庄严的声音，向四方百姓宣告大典的开始：

“……因此，天启玲珑塔，乃是以千万百姓的汗水与信念铸就而成。每一位奉献者的姓名，皆已铭刻于白色花石基座之中。他们神圣的牺牲与伟大的付出，将永远流传，惠及万代。”

话音落下，下方的百姓齐齐俯首叩拜，表达由衷的敬意与感念，呼声震天动地。

随之而来的，是成千上万道繁复至极的祭天仪式。

舞乐齐鸣，笙歌鼎沸，漫天洒落的花瓣如雨纷飞，雄浑的鼓声与高亢的号角轰然震荡，响彻云霄。每一场歌舞都经过精心编排，精彩纷呈，在庄严肃穆的大典氛围中，添上了几分人间的热闹与欢腾。

直到典礼即将落下帷幕之际，微印再次登上高台，双手捧着那卷《奇文》，朗朗读出最后一段，声音极其郑重，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仪式依约圆满完成，命当归者归位 —— 光寂古约，即刻开启，墓界之门自此……”

话音尚未落下，人群中的谢墨神色却骤然一变，低声沉喝：“……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