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墨的母亲始终抱着他魂已离体的遗身,那具躯体随着时光推移渐渐冰冷,指尖再无半分暖意。她眼中的水光重返平心山脉,每一滴泪水都比外头奔涌的山泉更沉重,砸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
沉静良久,她不再哭泣,仅默默伏在谢墨的肩头。那双曾盛满温柔与不舍的眼眸,最后终于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平和。
“墨儿,阿娘欠你一世。未能亲眼看着你长大成人,这一生,又亲手将你推入这般结局。”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那便让阿娘随你而去,在那寂静的黄泉之下,补偿你所有的亏欠。”
说罢,她早已备好三口棺椁。她小心翼翼地将师父与谢墨的遗体安置在两具沉香木棺中,手指最后一次轻抚谢墨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之后,她转身躺入第三口棺木,缓缓阖上双目,脸上带着与儿子, 师父重逢的安然。
平轩峰顶,三口棺椁并列而放,在山风中静静伫立。山风掠过,携着清澈泉水的甘冽气息,也将这一段母子情深, 师徒义重的天地悲剧,永远镌刻在了岁月长河之中。
春回花开,平轩谷中万物彻底复苏,被赋予了新的气息与律动。溪畔的野花竞相绽放,清甜的香气弥漫整座山岭,沁人心脾。
山脚下的百姓欣喜不已,短短几日,成片的鸢尾花仿佛被神力加持,在平心山脉四周热烈盛放。蓝紫相间的花瓣随风轻扬,与山泉的清冽香气相融,飘散至遥远的天际。原本干枯龟裂的山野,如从长眠中被唤醒,处处生机盎然,绿意葱茏。
逆血祭成三日后,那一夜,天空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一道粗壮的雷霆劈开天幕,九天之上的天劫,径直朝着平轩谷落了下来。
彼时谢墨的尸身早已冰冷,却不知何时被一层温润的仙泽环绕。当雷光贯穿躯体的刹那,整座谷地剧烈震动,泉水暴涨,浪花滔天。他的肉身燃起耀眼的金光,凡胎的皮肉尽数剥落,露出如琉璃般剔透莹润的骨骼,在雷光中流转着圣洁的光晕。
然而一道道天雷并未将他摧毁,反倒令他的躯体逐渐再生,气脉贯通,仙骨重塑。当最后一道天雷散尽,乌云散去,星月重现,空中只剩一道挺拔的人影挺立,白衣猎猎作响,双目如星河般璀璨,周身辉芒洒满天境。
谢墨已然飞升, 他以济世之功,证得了琉璃仙骨的道果。
可谁能知晓,这飞升的喜悦深处,藏着的却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当他神魂归位,重返平轩谷时,迎接他的,只有母亲与师父三具冰冷的棺椁。二人以自身性命为赌注,为万民换来了源源不断的泉源,也为他换来了这一世至高无上的道果。
对谢墨而言,这场飞升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失去。他救下了千万生灵,却终究没能守住生命中唯一的两位至亲。
立于棺椁之前,谢墨缓缓跪下,额头重重叩向地面,肉身撞击岩石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接连回荡,沉闷而悲怆。他体内的仙骨之光在皮肤下隐隐泛红,额头的血迹不断蔓延开来:“都是孩儿的错…… 若我不应下这逆血之祭…… 娘, 师父,你们就不会 ....”
即便肉身已超脱凡尘,成为不死不灭的仙人,那份啃噬心肺的愧疚,依旧无法被抹去分毫:“为何不是让我一人承担所有?为什么连师父和阿娘也要被牵连?最终却是我得到了这一切…… 我根本不需要这些道果!从一开始,你们是不是就骗了我?这所谓的道果…… 究竟还有何意义?”
他喃喃自问,声音哽咽破碎,始终无法接受眼前的残酷现实。
绝望之中,昔日师父与阿娘的叮嘱,如洪钟般在他心间回荡:
师父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善心不在血脉,而在于你的本心。此生为师只愿你谨记:以慈悲度人,以正念守己。”
阿娘以玉刀取他血时的叮咛清晰可闻:“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后悔。”
谢墨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滚落地面:“确实如此…… 师父和阿娘,早有安排。”
“为何我没有更早察觉?为何她们偏承受这般煎熬?”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握紧双拳,任由清凉的山风掠过发间,吹散了些许泪痕 “娘,师父…… 我不会辜负二位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