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一卷,铁链带着雷霆之势再度击向魔慧。魔慧硬生生受了一击,却依旧未曾闪避,只是平静地看着邦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邦余的身形骤然一顿,仿佛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
他没有回答,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再度挥起铁链,朝着魔慧攻去。魔慧仍旧不闪不避,任由铁链一次次抽在身上,皮肉绽开,鲜血浸透黑袍,似是要让自己在这痛苦中,偿还过往的罪孽。
每一次打击都令人心惊肉跳。郑拉咽下一口唾沫,暗自鼓劲:“事态已经不能更糟了,救人如救火,拼了!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都得试一把!”
他深知眼前局势危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却也明白,魔慧恐怕至今仍不知晓当年的真相。心思飞速运转:“要怎么才能在这混乱之中,跟他说清我和邦余刚才看到的那些前尘往事。”
想太多也无益,郑拉默默合掌祈祷 “神灵保佑,千万别搞砸。”
随即,他鼓起所有勇气,迈步从暗角走出,试图打破这剑拔弩张的僵局。
“魔尊。”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论你愿不愿意听,都该知道,也该相信,我和邦余亲眼看见了一段来自古老契约的记忆片段。”
“那时邦余也在场,记忆中显现出你们的前世身份 ,你们本是一对师徒。”
邦余猛地抬眼看向郑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似要施展术法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不知为何,他的身体突然僵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郑拉开口。
魔慧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动,低声重复道:“师徒?” 声音依旧低冷,只是定定地看着郑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是不是很喜欢兰花?还有一间满是白兰花的书屋。”
魔慧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僵硬。郑拉见状,语速更快了些,却依旧字字分明:“那时候我看见,魔尊你正是邦余的弟子。当时你的师尊不过三十来岁,温润谦和, 而你,还只是个懵懂年少的少年。”
符文之火在石壁上跳跃,光影将魔慧的神情映得更为冷峻,也更添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动容。
“师尊?” 魔慧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冰冷,却隐隐带了几分失落与茫然,“你确定?你说我…… 是他的弟子?他是…… 我的师尊?”
郑拉郑重点头,目光温和却坚定:“随着你渐渐长大,体内的魔性也随之滋生。每当内心陷入冲突,你便无法压制体内的杀意,而你的双眼,正是被诅咒侵蚀最深的地方。为了救你,你的师尊亲手挖去了你的双眼,用他自己的眼睛替你换上,随后,他被你双眼的魔气吸干了生气,悄无声息地消逝在世间。”
郑拉不等他回话,又接着说道:“你的眼睛确实是他所换,但你可知,那背后藏着他多少痛与隐忍?多少不舍与牵挂?”
魔慧紧紧咬牙,本欲反驳,才开口吐出几个字 “可为何……”
就被郑拉断然抢断:“你要问,为何他要瞒着你,为何要以那样残忍的方式对你,对吗?”
“这,就是所有长辈的苦衷。那时的你还太过年少,心性未定,怎能懂得他的良苦用心?听着 ”
“他不说,只因为怕他最爱的弟子不肯原谅。你仔细想想,若你当时知道了真相,知道他可能以命换命,难道还会让他下手吗?”
“是啊,他只是想夺走你身上的黑暗,那份诅咒的阴影,用他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你承担下来。”
郑拉说得急切,逻辑却分毫不乱,仿佛怕耽误一秒,真相便会再次隐没:“你有没有想过,你与历代魔王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正是你心中还存着一丝善念。那份善念,不是天生的,是你的师尊用性命留给你的 ,让你即便身处魔界,仍能看见这世间最后的光亮。”
他的声音清楚而笃定,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诚恳力量。
“你的师尊,也就是前世的邦余,他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怨言,以血肉之躯承受了所有苦难,只为了你不要彻底沦为没有理智的魔物。可你醒来后,却带着满心执念,反倒怨恨了他。”
“你再想想,这些年来你对邦余所做的一切,可曾对得起那份纯粹的师徒之情?可曾配得上他当年含辛茹苦的教养与付出?”
字字句句,都如重锤敲在心口。郑拉这番话,仿佛替邦余出了一口积郁多年的闷气。那责问虽语气平淡,却如利刃刺骨,直戳魔慧心底最深的角落。魔慧屏住呼吸,全身肌肉一寸寸绷紧,某个深藏多年的阴影似被彻底揭开,他的眼眶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红。
而另一边,邦余依旧僵立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几次想向郑拉出手阻止,却都无法动弹。直到郑拉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指才微微颤抖起来,掌中的小刀 “当啷” 一声,无声坠落在地。那双迷茫的眼眸,像盛满了湖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下一瞬,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缓缓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那泪,像是一声无声的承认,藏着经年的痛,却也洗去了积久的怨。
他缓缓抬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我…… 我不想这样的,可我控制不了自己。”
魔慧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那把小刀,紧紧攥在手中,努力维持着这份脆弱的平静。
“余生…… 师尊……” 他的声音第一次显得如此真诚,褪去了所有的高傲与冷漠,“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察到了不同。”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深埋已久的秘密:“那种感觉很奇怪,看着你的眼睛,总让我莫名烦躁,也让我心慌意乱。”
他不敢直视邦余的目光,下意识偏头避开:“我无法接受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话到一半,他又逼自己转过头,将未尽的话说完 “所以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了你的身上…… 我其实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仍把那当成了理所当然的迁怒。”
说完,他发出一声苦涩的笑,语气里满是对过去自己的厌弃:“我讨厌那时候的我。可我仍然……” 话语陡然断裂,只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郑拉看着他,心知这一刻若不推至极致,恐怕永远无法让邦余彻底释怀,也无法解开魔慧心中的结。
“即使早就知道你终将魔化,你的师尊依然选择留下你,教养你,不惜舍去自己最后的光与命。”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叹息:“魔尊,你欠他的,从来不止一句‘对不起’,也许,是几世的安稳。”
魔慧猛地转过身,抬手掩去眼底的湿意,也掩去了平日那股高高在上的威严。他的声音低沉却克制,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我没有亲眼见过你说的那些过往,也无法立刻确认你说的是真是假。但除了那一夜挖眼的记忆之外,无论是当年的师尊,还是如今的邦余,他待我…… 确实很好。对我,也总是极有耐心。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他缓缓转向邦余,语气虽仍带着几分冰冷,却透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所以我今日来此,只为一件事 ,带你回去。”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身分为何,就如我一开始说的,你是我的人。”
“邦余,我会补偿你。跟我回去,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