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时那个总是穿着运动服,笑容灿烂得晃眼的男生,是校篮球队的队长,短跑更是全校闻名,后来被选进了国家队。他追过她一阵子,每天放学堵在教室门口,送过她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情书,也在她参加理科竞赛时,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等在赛场外。
只是后来,他进国家队后训练越来越忙,渐渐和所有人断了联系,像是彻底消失在了大家的生活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许奕的目光也落在了夏雯身上,看着她僵在原地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说什么,只是对着陆听抬了抬下巴:“喏,在那儿。”
陆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他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惊喜:“夏雯?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啊!”
夏雯回过神,看着眼前的人,心里百感交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好久不见,陆听。”
“你变化挺大的,穿上白大褂,我差点没认出来。”陆听上下打量着她,语气轻快,“不过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对了,你怎么会当医生的?我记得你高中就说过,想搞科研来着。”
“后来改主意了。”夏雯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尽量平淡。
“改得好!医生多好,救死扶伤。”陆听笑得爽朗,完全没察觉到她的疏离,自顾自地说道,“我这次回来,就是短跑练出来的老膝伤犯了,髌腱炎加关节积液,队里让我回来静养加康复训练,刚好听说许奕也在这儿,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能碰到你,真巧!”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夏雯有些不自在,轻轻点了点头:“挺好的,调养期间多注意休息,别做剧烈运动,康复训练也要循序渐进。”
“那必须的!”陆听拍了拍胸脯,又转头冲许奕喊,“喂,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就当是给我接风,顺便……”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向夏雯,笑得狡黠,“顺便请夏医生赏个脸,怎么样?”
夏雯刚想拒绝,许奕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她晚上要值班。”
陆听愣了愣,随即了然地“哦”了一声:“那没事,等你休息的时候再说!我这次回来要待一阵子,有的是机会。”
夏雯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拿着病历夹转身进了诊室,像是在逃避什么。
陆听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许奕:“怎么回事?她好像不太待见我?我当年也没得罪她吧?”
许奕看着诊室紧闭的门,眼底的情绪沉了沉,嘴上却轻描淡写:“她性格就这样,慢热。”
旁边的裴落落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说话。
陆听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勾住许奕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八卦:“说真的,你跟夏雯……现在是什么关系?我刚才看你维护她的样子,不对劲啊。”
许奕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别瞎猜,她是我的随访医生。”
“医生?”陆听挑了挑眉,显然不信,“行吧,我不瞎猜。但晚上的饭,你必须陪我吃!”
他说着,又嚷嚷起来:“对了,我住哪个病房?赶紧带我去!我还得跟你好好聊聊,你小子这些年在国外,到底混得怎么样……还有,我的康复训练计划,你可得帮我盯着点,别让那些医生糊弄我……”
陆听的声音像一阵风,刮破了走廊的平静。许奕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无奈地应着,转身去帮他办住院手续。
诊室里,夏雯靠在门后,听着外面陆听爽朗的笑声和许奕无奈的回应,心里乱成一团麻。
旧友归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波澜不惊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重逢,不仅打乱了她的心思,也让许奕那原本被刻意压着的心事,渐渐浮出了水面。
傍晚的夕阳斜斜地洒在街边的家常菜馆,暖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窗,给小小的包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许奕面前放着一杯温水,陆听则捧着啤酒杯,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又开始嚷嚷起来:“说真的,你小子够不够意思?回国这么久,居然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要不是我膝盖疼得厉害,回来调养,怕是还得被你蒙在鼓里。”
许奕放下水杯,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刚回来那会儿,一堆事缠着,没来得及。”
“借口!”陆听哼了一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看你不是忙,是被那位裴小姐缠得脱不开身吧?下午在医院,你们俩站一块儿,那叫一个登对。”
许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拿起筷子,慢慢夹着碗里的青菜。
陆听最是眼尖,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装什么装?我还不知道你?高中那会儿就闷葫芦一个,心里除了刷题和护着自己那点身子,压根没装过别的。下午你替夏雯解围的时候,那眼神,我还以为你转性了。”
提到夏雯,许奕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平静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却很快消散:“她是我的随访医生,也是张主任特意叮嘱要多关照的后辈,帮她解围,不过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陆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医患关系能让你特意替她挡掉我的邀约?许奕,你这情理,未免也太偏向了点。”
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真切的怀念:“说起来,高中那会儿我追夏雯,现在想想,纯粹是少年人一时的新鲜感。她安安静静坐在窗边,解物理题的时候眼睛发亮,跟班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不一样,就觉得挺特别的。”
陆听拿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现在再看,那点新鲜感早就没了。更多的是佩服,当年那个埋头刷题的小姑娘,真的成了救死扶伤的医生,挺厉害的。”
许奕握着筷子的手指松了松,眼底闪过一丝赞同。
高中的记忆像是老旧的胶片,在脑海里缓缓放映。他想起教室靠窗的位置,那个总是低着头写题的女生,想起物理竞赛时,她站在领奖台上,明明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模样,想起偶尔抬头时,和他撞个正着后迅速低下头的慌乱。
那时候的他,被先天性心脏病捆着,活得小心翼翼,每天的重心除了学习,就是按时吃药、避免剧烈运动。他注意到过夏雯的特别,却从未有过多余的心思,只当她是班里一个很厉害的女同学。
直到出国后,整理旧物时翻出那张夹在参赛证里的、写着“平安喜乐”的字条,心底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她确实很厉害。”许奕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心内科的工作不好做,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转正,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
“可不是嘛。”陆听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随即又话锋一转,胳膊肘捅了捅许奕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揶揄,“不过说真的,你小子别老端着了。今年过完生日你都二十七了吧?奔三的人了,再这么拖拖拉拉的,别说找对象了,小心精子质量都要不行了!”
这话一出,许奕刚喝到嘴里的温水差点呛出来。他抬手咳嗽了两声,没好气地瞪了陆听一眼:“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这说的是大实话!”陆听毫无愧色,梗着脖子嚷嚷,“你看看咱俩,高中同学里孩子都会打酱油的都有了,就你,还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夏雯挺好的,人踏实又靠谱,你要是真有意思,就赶紧主动点,别老磨磨唧唧的。”
许奕没接话,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掩饰着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承认,回国见到夏雯的第一眼起,那些被压抑了七年的、连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心思,就开始悄悄发酵。他想靠近她,想了解她这些年的生活,想看着她眼底的疏离一点点消散。
可他又怕。
怕自己的身体会拖累她,怕她对他,只是医生对患者的责任,怕捅破那层窗户纸后,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住。
“你打算怎么办?”陆听收起了玩笑的语气,认真地看着他,“裴小姐那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你。夏雯这边,看着对你也不反感,就是太闷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
许奕放下水杯,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上,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慢慢来,不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陆听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急?”陆听翻了个白眼,“等你慢慢来,黄花菜都凉了!我告诉你,夏雯那性子,你不主动,她能跟你耗一辈子!还有那个裴小姐,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你再不抓紧……”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许奕打断了:“吃饭吧,菜要凉了。”
陆听看着他讳莫如深的样子,无奈地撇撇嘴,重新拿起筷子,嘴里却还在嘟囔:“行,你厉害,你能等。我倒要看看,你能等到什么时候。”
包厢里的气氛安静了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许奕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漫上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慢慢来。
他对自己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悄然滋生的心思,已经等了七年,再也等不起了。
隔天一早,陆听就揣着自己的膝盖核磁片子,一瘸一拐地堵在了夏雯的诊室门口。
他来得正是时候,夏雯刚查完房,白大褂的口袋里还揣着没喝完的豆浆。看到他,夏雯愣了愣,停下脚步:“陆听?你怎么来了?”
“找你看病啊夏医生。”陆听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片子递过去,语气理直气壮,“我的康复训练计划,别人制定我不放心,你是心内科的,好歹也是医生,肯定比那些康复师靠谱。”
夏雯看着他递过来的片子,又看了看他明显带着刻意的眼神,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却还是接过片子,无奈道:“膝盖康复是运动医学科的范畴,我……”
“哎呀,都一样都一样。”陆听摆摆手,直接打断她的话,扭头冲走廊尽头喊,“许奕!你磨蹭什么呢?赶紧过来!”
夏雯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就见许奕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监测数据报告,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原来他早就来了。
夏雯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豆浆往后藏了藏,指尖攥着那份核磁片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怎么把他也叫来了?”夏雯看向陆听,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嗔怪。
“他是我发小,陪我来制定康复计划不是应该的吗?”陆听一脸理所当然,还不忘补刀,“再说了,他比我了解你,你俩一起商量,制定出来的计划肯定更靠谱。”
许奕走到夏雯身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片子上,声音温和:“他就是闲不住,想找个由头折腾。你要是忙的话,我带他去运动医学科就行。”
“不忙。”夏雯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刻意,连忙补充道,“刚好现在有空,看看也没关系。”
诊室里的空间不大,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映得三个人的影子都有些局促。夏雯坐在桌后,仔细看着片子,陆听则大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时不时插嘴问两句,许奕就站在夏雯的身侧,目光落在片子上,偶尔提点两句专业的建议。
“髌腱炎伴少量积液,不算严重,但康复训练必须循序渐进。”夏雯放下片子,抬头看向陆听,语气认真,“最近先别做负重训练,靠墙静蹲每天两组,每组三十秒,拉伸要到位,还有……”
她一条条地说着注意事项,声音清晰柔和,陆听听得连连点头,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站在一旁的许奕,冲他挤眉弄眼。
许奕接收到他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夏雯的侧脸上。她认真说话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点专注的弧度,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晕出一圈淡淡的金色,看得人心里软软的。
“对了,”陆听忽然开口,打断了夏雯的话,“康复训练太无聊了,许奕,你每天陪我一起吧?你不是也要做康复训练吗?正好互相监督。”
许奕还没说话,陆听又看向夏雯,笑得狡黠:“夏医生,你要是有空的话,也一起?就当是……监督我们俩,免得我偷懒。”
夏雯的笔尖顿了顿,落在纸上的字迹歪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许奕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盛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夏雯张了张嘴,心里有点犹豫。她每天的工作很忙,值班、查房、写病历,能挤出来的时间少之又少。
可看着陆听一脸期待的样子,又看着许奕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有空的话,我会来的。”夏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却清晰。
“太好了!”陆听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这么说定了!每天下午五点,康复室见!谁不来谁是小狗!”
许奕看着他这副活宝的样子,又看了看夏雯脸上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陆听这是在故意撮合他们。
以前觉得这种方式幼稚又麻烦,可现在,看着夏雯脸上那抹难得的放松笑意,许奕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多事的发小,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诊室里的阳光越来越暖,陆听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康复目标,夏雯偶尔应和两句,许奕就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却吹不散这方小小空间里,悄然滋生的,名为“期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