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忙乱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夏雯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抢救室,白大褂的下摆沾了点消毒水的湿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气灌进来,瞬间吹散了室内浓重的药味。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城市沉睡的轮廓。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酉酉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晚宴的合照。照片里的许奕穿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裴落落站在他身侧,酒红色的礼服衬得她明艳动人,两人并肩站在灯光下,确实般配得让人移不开眼。
白酉酉的消息跟着跳出来:晚宴超热闹,他俩被好多人起哄说是金童玉女,我瞅着许奕全程没什么表情,估计是被逼的。
夏雯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许奕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她回了句“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就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其实她不该多想的。
裴落落和许奕是合作多年的伙伴,出席晚宴并肩而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她和许奕之间,不过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得人喘不过气。
她靠在窗边,想起滨河公园那天下午,两人聊起没谈过恋爱时的自嘲,想起他指尖碰到她手背时的温热,想起他最后邀请她下次一起跑步时,眼里的那点期待。
那些细微的、闪着光的瞬间,此刻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变得模糊不清。
“夏医生,还没走啊?”值班护士路过,笑着跟她打招呼,“刚才张主任说,你累了一晚上,明天可以调休半天。”
夏雯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谢谢,我知道了。”
她关上窗,转身去更衣室换衣服。脱下白大褂的瞬间,像是卸下了一身的铠甲,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风更冷了些,她裹紧了围巾,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一家早餐店时,里面飘出了热腾腾的包子香气,她顿了顿,走进去买了一杯热豆浆。
温热的杯子贴在手心,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却没能驱散心底的那点寒意。
与此同时,许奕刚回到家。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裴落落喝得有点多,他叫了代驾送她回去,自己则拒绝了所有人的提议,独自打车回了家。
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他走到客厅的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晚宴上的喧嚣还在耳边回响,那些起哄的、调侃的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有些烦躁。他知道裴落落的心思,也知道那些人眼里的“般配”意味着什么,可他从头到尾,都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夏雯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天下午——他发的运动监测数据,她回的“收到,指标正常”。
简洁,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后只打出一句“昨晚的晚宴,你没来”,删了又删,终究还是没发出去。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是工作太忙,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也或许,是他想多了。
许奕抬手按了按眉心,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想找点喝的,却看到里面放着一袋糖饼。是那天从滨河公园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家老式糕点店,鬼使神差买的。
他拿起一个糖饼,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没什么滋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周六下午,补习机构门口,扎着马尾的女孩攥着一个糖饼,小心翼翼地咬着,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闪着细碎的光。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这个女孩安安静静的,有点特别。
却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份特别,会在心底慢慢发酵,变成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在意。
手机又响了,是裴落落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家了没,顺便提了一句下周项目组要去医院做临床测试,到时候可以顺便看看夏医生。
许奕看着那条消息,指尖顿了顿,回了一个“好”字。
他其实有点期待。
期待下周的见面,期待能看到她穿着白大褂的样子,期待……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哪怕,只是作为医生和患者。
初冬的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映出两道浅浅的影子。
一个在医院的清晨里,捧着热豆浆,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一个在空荡的房间里,捏着半块糖饼,看着聊天框里的名字出神。
冬日渐寒,可有些藏在心底的念头,却像是揣着一颗小火苗,明明灭灭,从未熄灭。
一周后的周一,市一院的心内科走廊比往常热闹了几分。
裴落落带着项目组的人,搬着监测仪器穿梭在诊室和病房之间,白大褂外面套着件驼色大衣,利落又显眼。许奕跟在她身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叠临床测试方案,偶尔和路过的医生点头致意,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这次的临床测试是许奕团队研发的心血管监测系统落地的关键一步,张主任特意叮嘱过,让夏雯全程配合。
夏雯一早就在办公室整理患者的适配数据,听见外面的动静,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裴落落正指挥着工作人员调试仪器,许奕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手里的方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晕出一圈淡淡的金色。
夏雯的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走过去打个招呼,就看到裴落落忽然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到许奕面前。
“这里的参数阈值,是不是还要再调整一下?”裴落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她递文件的时候,手背不经意地擦过许奕的手腕,“昨天熬夜改到三点,你看看合不合适。”
许奕接过文件,指尖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辛苦了,我先看看。”
“没事,为了项目嘛。”裴落落笑了笑,没立刻收回手,反而自然地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指尖划过他的锁骨时,动作带着几分暧昧的熟稔,“你今天没穿西装,这样看着倒比平时年轻些。”
这个动作不大,却刚好落在夏雯的眼里。
她的脚步僵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侧目看过来,低声议论着“许研究员和裴组长真是默契”,那些细碎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夏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尖泛白。她看着不远处的两人,裴落落的笑容明艳,许奕的侧脸平静,他们站在一起,依旧是旁人眼中登对的模样。
原来,滨河公园那天下午的坦诚,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许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裴落落的肩膀,落在了走廊另一端的夏雯身上。
他的眼神动了动,刚想开口叫她,裴落落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夏雯时,脸上立刻露出了得体的笑容,扬声招呼道:“夏医生,早啊!正想去找你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夏雯的心跳沉了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脸上扯出一抹公式化的浅笑,快步走了过去:“裴组长,许先生,早上好。测试的准备工作,我已经做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许奕身上时,刻意避开了他的眼睛,径直看向他手里的文件,语气专业又疏离:“这些是符合测试条件的患者名单,我已经标注好了他们的病史和日常心率数据,你们可以先筛选一下。”
许奕看着她这副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刚想说些什么,裴落落却抢先一步接过了夏雯手里的文件夹,笑着说道:“太感谢了夏医生!有你帮忙,我们的测试肯定能顺利很多。”
她说着,侧身挽住了许奕的胳膊,语气轻快地看向周围的同事:“正好,我和许奕还有点细节要商量,夏医生要是不忙的话,要不要一起听听?也帮我们把把关。”
这个举动,无异于在众人面前,宣示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亲近。
周围有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夏雯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裴落落挽着许奕胳膊的手,只觉得喉咙发紧。她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不了,我还有个病人要查房,就不打扰你们了。测试过程中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
说完,她没再看许奕一眼,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诊室,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他的目光。
夏雯靠在门后,听着外面裴落落的笑声和仪器的响动,眼眶微微泛红。她抬手捂住胸口,那里的心跳又急又乱,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而走廊里,许奕轻轻挣开了裴落落的手,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诊室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心疼。
“你刚才,有点过分了。”许奕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裴落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她耸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无辜:“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是合作无间的伙伴而已。怎么,心疼了?”
许奕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了回来,落在手里的文件上,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
阳光依旧明媚,可走廊里的空气,却像是忽然降了温,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凝滞。
这场夹杂着私心的试探,终究还是,刺痛了不该刺痛的人。
临床测试进行到第三天,心内科走廊的喧嚣总算淡了些。夏雯刚送走一位复查患者,正低头整理病历,就听见护士站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几个年轻护士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那就是陆听吧?真的是本人啊!我上学的时候还追着看他的短跑比赛呢!”
“听说他是膝盖老伤复发,回来调养的?天呐,他看着状态挺好的啊……”
夏雯的笔尖顿了顿,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她抬起头,顺着护士们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一个穿着黑色运动卫衣的高个男人正大步走来,身形挺拔,眉眼锐利,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气,却又比少年多了几分历经赛场的沉稳。
男人径直走到护士站,声音爽朗,带着点调侃的意味:“麻烦问一下,许奕在这儿吗?我是他发小,陆听。”
许奕刚和裴落落敲定完一组监测数据,听见声音,脚步顿住。他转过身,看清来人时,素来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笑意,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再不回来,你小子怕是要把我忘了。”陆听笑着捶了捶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目光扫过他,又落在旁边的裴落落身上,挑了挑眉,“这位是?”
“项目合作伙伴,裴落落。”许奕简单介绍,又看向裴落落,“陆听,我发小,前短跑国家队队员,高中时还是校篮球队队长。”
裴落落笑着伸出手:“久仰大名,陆先生的比赛我看过不少。”
“客气了。”陆听握了握她的手,目光却已经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许奕看出他的心思,无奈地笑了笑:“找什么呢?”
“找个老朋友。”陆听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点怀念,“高中时候,不是有个总坐在教室靠窗位置的女生吗?理科特别厉害,我还追过她一阵子,叫……夏雯,是不是在这个科室?”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护士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不远处的夏雯。
夏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病历夹差点掉在地上。
陆听。
她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