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倚着车窗,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未置一词。少年意气,锐不可当,确实是提振军心的不二人选。只是不知,这份锐气,在边关那等复杂诡谲之地,能保持多久?
正思忖间,前方街口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和骚动。
只见一辆运载着年货的板车不知何故受了惊,拉车的骡子双目赤红,拖着沉重的板车疯狂地冲向人群密集的街道。车夫早已被甩脱在地,路上行人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眼看就要酿成惨剧。
车夫急忙勒住马缰,丞相府的马车也被迫停下。
混乱中,一个三四岁的幼童似乎被吓呆了,站在路中央,望着直冲而来的惊骡板车,哇哇大哭,竟不知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
“聿律律——!”
一声清越激昂的马嘶如同裂帛,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紧接着,火红色的闪电般的身影从斜刺里猛地窜出。
那是一匹极其神骏的红棕烈马,马背之上,身着玄色劲装、未着甲胄的少年将军,身姿挺拔如枪。他几乎与马融为一体,在间不容发之际冲到那幼童身前,同时左手猛地一拉缰绳。
“安盛!定!”
那名为“安盛”的烈马竟真的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奋力蹬踏,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嘶鸣,硬生生用庞大的马身挡住了惊骡的冲势。
与此同时,马背上的少年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捞起地上吓傻了的幼童,稳稳护在怀中。
惊骡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挡和马王般的气势所慑,冲势一滞。周围的护卫和反应过来的百姓一拥而上,终于合力制住了受惊的骡子。
街道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议论声。
“是萧小将军!”
“天啊!太险了!”
“多亏了萧小将军啊!”
林微的马车离得不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微微挑开车帘,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勒马立于长街中央的少年。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带着些许凌厉的唇。
他怀中的幼童还在抽噎,他却已低头,用未持缰的那只手,略显笨拙却轻柔地拍了拍孩子的背,嗓音清朗地安抚:“没事了,男子汉,不哭。”
那一刻,他周身那股战场带来的杀伐锐气似乎柔和了许多,眉眼间竟有种不谙世事的干净。
他座下的安盛打了个响鼻,额间那抹鲜红的印记如同跳动的火焰,马儿似乎通晓人意,安静地站在原地,偶尔甩动一下马尾。
萧煜将孩子交还给急匆匆赶来的、千恩万谢的父母,这才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
当他的视线掠过林微这辆挂着丞相府标识的马车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车帘尚未完全落下,他看到了车内那道窈窕清冷的身影。虽然看不太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绝非寻常闺秀。
萧煜认出了这是谁的马车。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这位丞相千金,亦是如今风头最盛的宸王殿下未来的王妃。
他并未多想,只是出于礼节,朝着马车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他便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安盛迈着稳健的步伐,分开人群,朝着校场方向而去,留给众人一个挺拔利落、渐行渐远的背影。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林微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那道过于明亮的身影。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丫鬟还在激动地小声念叨:“萧小将军真是厉害!人也好……”
林微没有接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珍珠扣。
确实……身手不凡,反应迅捷。更难得的是那份看似莽撞实则精准的控制力,以及对平民百姓自然而然的护卫之心。与传闻中一般无二,是一把未经雕琢、锋芒毕露的宝刀。
只是,不知这把刀,最终会握在谁的手中?又会斩向何人?
她忽然想起宸王昱衡举荐他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是夜,宸王府。
昱衡听着暗卫禀报今日长街惊马、萧煜救人之事,也包括了萧煜与丞相府马车那短暂的视线交汇。
“英雄救美?”昱衡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语气听不出喜怒,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可惜,美人已名花有主。”
暗卫低头不敢接话。
“安国公府那边,有什么动静?”昱衡换了个话题。
“回国公爷,安国公对王爷举荐世子一事,十分感激,已备下厚礼,不日将亲自过府致谢。”
昱衡淡淡“嗯”了一声:“礼可以收,话要说明白。北境之行,是机遇,也是考验。让他好生约束他那儿子,莫要只凭一腔热血,坏了本王的大事。”
“是。”
暗卫退下后,昱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萧煜就像一颗突然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暂时还未掀起太大波澜,但那圈涟漪,已经扩散开来。
他想起林微那双总是冷静权衡利弊的眼睛。
不知她今日见到那鲜衣怒马的少年英雄,心中……可有一丝波动?
他唇角那抹冷嘲渐渐化为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无论如何,棋局还在他掌控之中。无论是边关的狼烟,还是京城的暗流,最终,都只能成为他登顶的阶梯。
而此刻,远在丞相府的林微,正对灯查看北境送来的最新商队情报,关于戎族各部近日异常的物资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