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阁”的丝线,终究是忘了去看。
除夕夜,雪后初晴,夜空如墨洗,繁星点点。
依照旧例,皇宫会在戌时于玄武门外燃放烟花,与民同乐。
京城百姓纷纷涌向皇宫附近的街巷和桥梁,翘首以盼。
一些高门大户也会在自家府邸的高处设宴观瞧。
丞相府的后花园假山之上,也早早搭好了暖棚,备好了热茶点心。
林微陪着父母家人一同在此等候。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手捧暖炉,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神色恬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戌时正,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紧接着,“嘭——哗!”一朵巨大的、金灿灿的菊花状烟花在墨色天幕上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半座京城。
“开始了!开始了!”人群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着,各式各样的烟花竞相升空,牡丹、锦鲤、流星……五彩斑斓,形态各异,将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昼。轰隆声不绝于耳,光影在林微清澈的瞳孔中明灭闪烁,映照出她难得一见的、带着些许迷离的侧脸。
就在这火树银花最为绚烂的时刻,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棚入口处。丫鬟刚要出声,却被来人一个手势止住。
林微若有所觉,转过头,便看见昱衡不知何时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常服,肩头落着些许寒气,站在光影交错的边缘,身姿挺拔,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专注。
“王爷?”林微有些意外,起身微微行礼。
昱衡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必多礼。本王从宫中出来,顺路过来看看。此处的视野,果然不错。”他走到林微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夜空。
新一轮的烟花正在绽放,是极为罕见的、如同紫色瀑布般流淌而下的“紫气东来”。光芒映亮了他俊美的侧脸和那颗标志性的尖月牙胎记,也映亮了他眼底跳跃的光点。
“听闻这‘紫气东来’,是工部新研制的,一年也放不了几回。”昱衡的声音在烟花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传入林微耳中,“倒是赶巧,让你我遇上了。”
林微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天空,语气平淡:“确是壮观。王爷有心了,专程来看这‘赶巧’的烟花。”
她话里的讽刺,昱衡如何听不出?他低笑一声,非但不恼,反而靠近了一步,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狐裘摩擦的窸窣声。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是赶巧。是本王想来看看,这满城烟火……能否映进林小姐这双总是冷静得过分的眼睛里。”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一丝清冽的酒香,拂过她的耳廓。林微握着暖炉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烟花在头顶炸响,震耳欲聋,却仿佛盖不住他这句低语。
她侧过头,迎上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玩味和探究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同样不遑多让的、带着刺的弧度:“那王爷可看清楚了?是否让王爷失望了?”
两人的目光在漫天华彩下交织,一个深邃如夜,一个清冷如冰,却在噼啪作响的烟花声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失望?”昱衡道,“恰恰相反。本王觉得……比这烟火,更有看头。”
就在这时,又是一波,也是最盛大的一轮烟花齐射升空,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将整个夜空渲染成辉煌的金红色,似星河倒泻,璀璨夺目到了极致。
在这极致的光亮和喧嚣中,林微清晰地看到,昱衡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算计与审视,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掠夺欲。
烟花易冷,盛极而衰。
当最后一抹光亮湮灭在夜色中,夜空重归寂静与黑暗,只剩下弥漫的硝烟味和意犹未尽的人群欢呼。
昱衡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逼近与低语从未发生。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烟花看完了,本王也该走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对了,听闻护城河边今晚有放河灯祈福的习俗。林小姐若无事,或许可以去看看。毕竟……年节祈福,心诚则灵。”
说完,他不等林微回应,便径自下了假山,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微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烟花巨大的轰鸣和他那低沉的话语。她看着那片重归寂静的夜空,心中第一次有些纷乱。
护城河边,果然比往常热闹许多。无数男女老少将一盏盏形态各异的河灯放入水中,烛光摇曳,顺流而下,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承载着人们新年的祈愿。
林微最终还是来了。她没有带丫鬟,独自一人沿着河岸缓步而行。看着水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她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在一处人稍少的河段停下,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一盏小巧的莲花河灯。她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灯芯,看着温暖的烛光在纸莲花中亮起。
她该祈什么愿呢?家族安稳?自身自由?还是……那至高权力旁的立足之地?
正微微出神,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不期而至,阴影笼罩下来。
“本王还以为,林小姐不屑于此等小儿女的把戏。”
林微没有抬头,也知道是谁。她将河灯轻轻推入水中,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汇入灯河,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然:“不过是随俗罢了。王爷不也来了?”
昱衡看着她放入水中的那盏灯,目光微闪:“祈的什么愿?”
林微转头看他,河灯的柔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清冷的线条。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朦胧:“说出来,就不灵了。”
“巧了,本王也这么觉得。”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也拿出一盏河灯,是一艘简单的乌篷船模样。
他蹲下身,就着林微刚才的位置,将他那盏船灯也放入水中。两盏灯一前一后,在流淌的河水中依偎着前行,烛光交相辉映。
“看来,我们的灯……倒是同路。”昱衡站起身,看着水中那两盏并行的灯,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看着水中他那盏固执地跟随着自己莲灯的船灯,又抬头看向身边这个男人。他站在阑珊的灯火旁,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如这冬夜。
在这一刻,远离了朝堂的算计,褪去了言语的机锋,只有潺潺流水和漫天祈愿的灯火,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宁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或许,他们真的是“同路”人。
“灯已放完,小女该回去了。”林微移开目光,轻声说道。
“嗯。”昱衡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依旧看着河中那两盏渐渐远去的灯。
林微转身,走入人群。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昱衡还站在原地,河风拂起他墨色的衣袂,他望着灯河远去的方向,身影在万千灯火中,莫名显得有几分孤寂。
林微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今夜的火树银花,今夜的长明灯河,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
回府的路上,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那盏莲花灯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写。
只是看着那烛光,怔怔出神了片刻而已。
而昱衡的那盏船灯里,是否写了什么?
或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