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宣纸。是时候,给那位不安分的七皇兄,送一份“大礼”了。
七日后,宫中为贺北方战事大捷设宴。此次宫宴,较之上次,氛围更为微妙。
大皇子因“身体不适”告假,太子端坐上首,面色沉静,却难掩眼底的阴郁。
张侍郎被七皇子参了一本,虽未伤筋动骨,但灰头土脸,暂时偃旗息鼓,明眼人都看得出,东宫吃了个暗亏。
林微与昱衡几乎是前后脚抵达大殿。他依旧是一身深色亲王常服,她则换了件藕荷色宫装,清雅不失贵气。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默契地错开,各自入席。
宴至中旬,歌舞升平。
皇帝心情颇佳,捋须看向下首的皇子们,目光在昱衡身上顿了顿:“昱衡,朕听闻你近日在差事上颇为勤勉,连孔祈寺的方丈都夸你悟性非凡,于佛理亦有见解?”
瞬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昱衡身上,有探究,有好奇,也有不善。
一个皇子,被夸“悟性非凡”、“精通佛理”,在这权力场中,并非全然是褒奖,隐隐有暗示其“寡淡”、“非雄主之姿”的意味。
太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昱衡起身,行礼,姿态恭谨温雅。
“父皇谬赞。儿臣在寺中数年,不过是耳濡目染,听得几句禅语,略知皮毛,岂敢当‘见解’二字。方丈慈悲,是勉励儿臣静心养性罢了。比起诸位皇兄文韬武略,为父皇分忧,儿臣愧不敢当。”
滴水不漏,既谦逊地否定了“精通”,又将姿态放得极低,捧高了其他皇子。
皇帝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林微:“林卿家的女儿,朕记得,是与肃王定了婚期?”
林微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越柔婉:“回陛下,是。”
“嗯,”皇帝打量着她,语气平和,“肃王性子静,你既为未来王妃,当多多辅佐,和睦为上。”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林微抬头,目光澄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仰慕。
“肃王殿下仁孝聪慧,待人至诚。前日偶遇殿下与几位翰林学士探讨边镇屯田之策,殿下引经据典,见解独到,连几位学士都称赞不已。臣女愚钝,虽不能尽解其意,却深觉殿下心系黎民,并非只囿于经卷佛理呢。”
她语速不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每个角落。
一番话,看似在回应皇帝,实则巧妙地扭转了话题。她将昱衡从“佛理”的框架里拉出来,放到了“边镇屯田”、“经世致用”的舞台上,还拉上了几位德高望重的翰林学士作证,分量十足。
几位被点名的翰林学士面面相觑,他们确实与肃王讨论过,但称赞之语……似乎没到那个程度。
可未来肃王妃当众这么说,他们难道能否认,打陛下和未来王妃的脸?只得纷纷露出“确有此事”的含蓄笑容。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看向昱衡:“哦?还有此事?衡儿,你且说说,对边镇屯田,有何见解?”
昱衡没想到林微会在此刻,用这种方式为他造势。
他迅速收敛心神,从容不迫地将那日与翰林们讨论的要点,结合近期战报反映的粮草问题,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地阐述起来。
他声音清朗,逻辑严密,既引用了古法,又提出了因地制宜的新想,听得皇帝频频颔首,而太子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林微垂眸静立,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实话。
她能感觉到侧面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她知道,是昱衡。
这场双簧,她递出了梯子,他接住了,并且爬得漂亮。
当昱衡陈述完毕,皇帝抚掌笑道:“好!不想我儿于实务亦有如此见地!看来孔祈寺清修,并未埋没你的才华。此事,交由你与户部会同办理,拿出个详细章程来!”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昱衡躬身,声音沉稳。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边缘化的、只与佛理沾边的皇子,而是正式被赋予了实际差事的亲王。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然不同。投向肃王和林微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与忌惮。
回席途中,昱衡与林微错身而过。
他脚步未停,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留下一句:
“林小姐这把‘柴’,添得真是恰到好处。”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
林微面色如常,执起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点,如同那日马车中一般。
“彼此彼此,殿下接得也稳。”
她抬眼,望向大殿中央翩跹的舞姬,眼神平静无波。
第一场公开的配合,天衣无缝。
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夏竹看着自家小姐和肃王殿下“眉来眼去”,小声对旁边的逐风说:“喂,你看我家小姐和你家王爷,是不是挺配的?”
逐风一脸严肃:“王爷的袖口乃云锦所制,防火,烧不着。小姐多虑了。”
夏竹:“……我跟你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