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的书房,与外间传闻的“势弱单薄”截然不同。
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雅与实用。多宝阁上并非古玩,而是各地舆图与水利模型。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墨香,而非熏香。
林微坐在下首,姿态娴静,仿佛只是来拜访的未来女主人。但她指尖划过茶盏边缘的细微动作,泄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昱衡将一张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它蜷缩成灰烬,这才抬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张侍郎的外室……林小姐的消息,果然灵通。连东宫属官的隐秘癖好都一清二楚。”
“殿下谬赞。”林微垂眸,“不过是恰巧知道,那位外室有个嗜赌的兄弟,而东宫属官常去的那家赌坊,恰好有家父的门人打理。”她轻描淡写,将丞相府的情报网络展露一角。
昱衡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消息属实,但如何用,是门学问。直接弹劾,打草惊蛇。以此要挟,落了下乘。”
“殿下说的是。”林微接口,声音清晰,“所以,小女以为,此事不该由我们出手。听闻七皇子近日正在吏部观政,对张侍郎那个位置,似乎颇有兴趣。”
昱衡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看向她的目光带了新的审视。
好一招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七皇子与太子素来面和心不和,此事若“恰到好处”地落入七皇子手中,既能废掉太子一枚棋子,又能挑起七皇子与太子更深的矛盾,他们只需隔岸观火。
“看来本王这王府,日后要常备好茶,恭候未来‘王妃’时常来指点迷津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警惕的意味。
“不敢当‘指点’。”林微抬眼,目光清亮,“只是既为盟友,自当竭尽全力,为殿下分忧。毕竟,殿下的船稳,小女才能安稳。”
她总是这样,将利益捆绑说得明白坦荡,反而让人难以质疑她的动机。
昱衡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侵袭过来,带着压迫感。
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林微,你如此尽心尽力,真的只为家族和一个虚无缥缈的‘自由’承诺?还是说,丞相大人另有指示,让你来……操控本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冰冷的重量。
林微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连呼吸都未曾紊乱。
她迎着他逼视的目光,坦然道:“若家父能完全操控殿下,今日坐在这里与殿下谈合作的,就不会是小女,而是一纸婚书和一道命令了。殿下觉得呢?”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交锋。
片刻,昱衡率先撤回身子,靠回椅背,低笑出声:“伶牙俐齿。但愿你的忠心,能如你的口才一般,始终如一。”
这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昱衡扬声道:“进来。”
一名身着劲装、面容冷肃的侍卫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单膝跪地:“殿下,查清了。王府后厨采买管事,与永巷一位宫女是姑表亲,而那宫女,曾在婉妃宫中当差。”
婉妃,正是大皇子的生母。
昱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与林微交锋时的慵懒戏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贪墨银钱也就罢了,竟敢吃里扒外。处理干净。”
“是。”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整个过程快得如同未曾发生。
林微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她心下明了,这不仅是肃清内鬼,更是昱衡在她面前立威,展示他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的王府,也并非铁板一块,他有能力掌控。
“让林小姐见笑了。”昱衡语气恢复平静,“王府陋室,总有些不开眼的东西。”
“树欲静而风不止。”林微放下茶盏,语气平和,“殿下锋芒初露,自然会引来窥探。及时清理,方能稳固根基。”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般提起,“说起来,小女家中倒是有几个打理田庄铺子的老手,于采买核算上颇有些心得,若殿下不嫌,或可荐来一用?”
这又是一份“投名状”,主动帮助他填补管理空缺,渗透自己的力量。
昱衡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立刻拒绝或接受,只是道:“有劳小姐费心。此事,容后再议。”
他需要权衡,是否要让她的人进入王府核心。
林微也不强求,适时起身:“时辰不早,小女该告辞了。殿下若有吩咐,可遣人至丞相府西角门,找一个叫‘福伯’的花匠。”
她留下了联络方式,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夏竹赶紧递上温水:“小姐,谈得怎么样?肃王殿下没为难您吧?我看他刚才脸色沉下来的时候,吓死人了!”
林微接过水,淡淡道:“无妨。他只是……在告诉我,合作可以,但别想轻易拿捏他。” 她闭上眼,“是个难缠的对手。”
昱衡颔首,并未相送。
林微走出书房,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庭院。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带着审视与算计,直到她走出王府大门。
登上马车,林微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书房内的昱衡,则走到窗边,看着那辆丞相府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福伯……”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晦暗不明。
林微。
她今日展现出的情报能力、谋略眼光,以及主动渗透的意图,都远超他的预期。她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用得好,可斩荆棘;用不好,恐伤自身。
他摩挲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纸条燃烧后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