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跪坐在地板上,歪头将脸贴在床上,小心抚摸着那衣服。
衣裙铺开,像盛放的花。
鬼站在月色下,没进去。自从第一夜起,都是等沈安结束才去看她。
鬼哪里都好,听力也好,今夜再忍不住。
它已知晓沈安舅舅死了。
那厮一次面都未露,它替沈安不值得。
鬼凝视皎洁月轮,哂笑一声。
它出不去皇宫,却能去地府。
它已然忘记生前教养,是以,回归恣意本性。
天上地下,无敌之徒。
厉鬼踏进冥河,生前染过无数鲜血,死前流过无数鲜血。血河在它眼中,也就是一条快干涸的小溪。
死后有一优点,死过就不会再死,不论断手断脚,断头烂脑。
但是很无趣,四处乱窜,图一时新鲜后,绝大多数会马上回到人间。
念着投个好胎。
不然被野鬼揍了,没处说理去。主要是打不过,会痛好长一段时日。
也有情种,为了爱人,约定好投一块……至于来世能不能成,看命。
厉鬼赫然闯进冥府,众鬼将目光聚焦它身上。
它嬉笑着:“喂,老头。我要实体,听见没?”
地府的人认出它来了,是那只无法转世的鬼。
谁爱听它的,又发什么癫。没有地府之人乐意理它,当作疯子。
它当真等不及,只想快些碰到沈安。
厉鬼将地府的人统统揍了一顿,生前打不到,死后能打着了。
舒心。
打进阎王眼中,笑得灿烂。
阎王大惊失色,忙道好话:“少侠,见您骨骼清奇、模样也俊,不若斩断红尘。老夫为你谋得一处仙班。”
“您高抬贵手,我老骨头,遭不住的。”
厉鬼哼道:“原来真的有神仙。”
阎王急道:“有的有的,不管人间。我们生前都是活人!”
厉鬼不过是礼貌地交流,并非真想确认是不是有神仙。
它蹲在桌上,狠狠将阎王脑门按下,狞笑道:“谁管你们。我要实体,听见没有?再装聋作哑、试试。”
阎王头埋进木头中,叫苦不迭,这是什么气运之子!他死千年,头一次遇见:“少侠,真的无法强求。”
厉鬼道:“我偏要强求,你想再死一次?”
……
还是拳头管用,阎王招了。
天道允许的。
它收起那副张扬气焰,虽然只有月圆时能显身。
足够了,月月出现一次,这招叫——欲擒故纵!
阎王总算把它送走了,抹了抹没有的汗。那厉鬼忽地止步,回头看阎王。
阎王颤栗,这祖宗又想干嘛。
鬼道:“我是谁?”
阎王想求爷爷告奶奶了,他这次真的回答不出,道:“少侠,这这……真查不出。您生前是活人,什么神仙都管不着。死后才归入这个世界,做不成神仙便去投胎大有人在。唯有自己记得……”
鬼了然,没再为难。
它到底忘记了什么?
它从地府走出,步伐轻盈。什么破阎王,破地府,那么不经打。
沈安稳稳入睡,一如既往。
它仰头看了那轮月牙,道:“快些圆吧。”
它走入沈安寝室,开开心心躺在一侧,道:“我喜欢你。马上就能碰到你了,好喜欢你。”
沈安梦呓:“嗯。”
它心情激动,喜道:“你理我啦。”
“……舅舅。”
骤然冷下,啧。
它又化成厉鬼,怨入骨髓,磨牙笑道:“你舅舅叫什么呀?哦,还有个叫卫鹤的。又是谁呢?”
“哪来那么多贱货!”
天光大亮,鸡鸣唤醒熟睡的人。当然,皇宫里听不见鸡叫。
沈安有自己的作息,缓缓睁开眼。
它笑笑:“早上好,殿下。”
殿下?它眨了眨眼,没放心上。
陛下和殿下,也没什么不一样。
它如常告白:“我喜欢你。”
今日要早朝。走进一溜的宫人,各自捧着华贵的衣物,一层又一层。
沈安穿戴好十二章龙袍,去昭元殿准备上朝。
鬼也同去,站在龙椅旁边。它忽然觉得自己不能站在这,三两步跳下玉石阶梯,混入百官之中游走。
又来了,这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它昂首望着沈安,能察觉出几点威严。
至高无上的皇权。
它想起来了,自己生前也是站在这的。只是,上头坐着的人不是她。
鬼好难受,若它晚死几年就好了。为何不能晚死一些,叫它碰上沈安当皇帝?
皇帝。
它心头警铃大作,那个卫鹤是不是就在后宫里。呵呵,也不是很受宠,陛下从来没去过后宫呢。
百官下方争执,一句接着一句,不由喘息空间。
鬼直直站着,站在阳光所照耀之处,很温暖。
沈安高高坐着,睥睨下方,字句空灵传响。
鬼耐心等待下朝,怎么说那么多,会不会口渴……
又过去几个时辰,总算熬到下朝。
它不仅仅需要熬过点时间,还得熬到月亮变圆。
十五日,再快些。
它从前觉得时间很慢,自打撞见沈安后,时间流逝飞快。
月亮给它念叨圆了!
月凉如洗,几点星疏,闪光的星因为月光而暗淡。
沐月华,淋星光。
他垂头看自己,无甚变化,莫非叫人骗了?
月色寂静,庭院内更是寂寥无人。
有一悄怆的声音,失去了原本的音色,颤声道:“舅舅……?”
又是舅舅!
他遏制妒火,扭头看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