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遥摇摇头,把目光重新钉回数据界面,滚动鼠标说:“我还要整理报告。”
方书田正欲开口,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于是干脆抛出苦肉计:“那我陪你加班吧——哎呀,肚子好饿啊!快饿晕了都!老大你饿不饿啊?”
“饿。”穆遥摸摸肚子,老老实实回答。他看了一眼方书田那委屈巴巴的可怜样儿,默默拿起了手机。
方书田一看,急眼了:“等等!你又打算叫外卖?!”
穆遥:“……”
一计不行,再生一计——攻心计。
“我真是服你了,你天天这样胃会搞坏的知不知道?”方书田抬起屁股,去衣架那边取来穆遥的外套,“听哥哥的,赶紧回家,好好吃饭,吃完再去慢慢整理。放心吧,前九组已经很完美了,不会影响明天开会的。”一通讲完,不由分说把穆遥拉起来,作势就要给他披上去。
穆遥赶紧后退一步,拿过外套,说:“我自己来。”
方书田得逞地笑了笑。
他第一天上班就发现,穆遥不习惯与人亲近。他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每次拿穆遥没办法的时候,他就使出这一招,别说,还挺好用。
比如现在。
穆遥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外套。
穆遥也忘了反驳哥哥这个称呼。
屡试不爽。
“老大,那现在可以走了吧?”方书田拿起自己的外套,边穿边问。
“嗯。”穆遥无奈的点点头。
方书田笑笑,关了电脑,拔了仪器,与穆遥走出实验室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是聪明。
实验室在公司八楼,此时走廊上一片寂静,两人走进电梯,直下负一层地下车库。
方书田见缝插针争分夺秒,不厌其烦地唠叨起饮食健康与规律对身体之重要性,直到穆遥逃也似地钻进车里,他才闭上喋喋不休的嘴巴。
两人一前一后开车出来,在三岔路口分向而行。
方书田看着转弯而去的车屁股,脸上一片愁云惨雾:“唉,他到底听进去没有啊?”
他特别苦恼,不过,他的苦恼远不止于此。
北京的冬夜,寒风呼至,霓虹遍起。
穆遥是个很矛盾的人,他既喜欢夜的美,又惧怕夜的黑,一如对待身边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可他绝非没心没肺,对于方书田的苦口婆心,他自然都是听进了的。只是这样的生活业已习惯,即使听进去,也很难有所改变。
他喟然摇头,转动方向盘,缓缓汇入车流,融进璀璨的灯海之中。
公司位于上地基地北区,离他家不过十来分钟车程。但也许是心绪未宁,这回他开得有点慢,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
作为资深技术宅,他的生活确实单调了些。每天家里公司两点一线,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生活寡淡得就像白开水,无滋无味无波无澜。
平常若是回家早,他也会“良心发现”精心准备晚饭,而后一边用餐一边看书。并不是他有多爱阅读,他只是不喜欢独自吃饭时过分安静的氛围。而翻动书页的声音,是他认为就餐时最舒适最悦耳的背景音。
但此时此刻,他却兴致索然。
破天荒的,在灯亮起的那一瞬,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觉得家里冷清得过了头。冷色系的装修,冷色系的摆设,在这间屋子唯一能汲取到的温暖,竟然只有管道里送出的暖气。
也是头一次,穆遥感觉有些孤单。
他放下公文包,脱掉外套和围巾,径直走去了卧室。
几套睡衣挂在衣帽间,同一系的浅色,清一色的丝质。他目光锁定蓝色那套,颜色一致,手感无异……他呆望片晌,取下它来,转身进了洗手间。
悯然沐浴完毕,肚子也已开始抗议。
虽依旧毫无胃口,他还是自觉去厨房热了杯牛奶,而后像往常一样,披上外套来到阳台。
霁月光如练,灯火如星幕。
今夜,依旧安静如斯,万籁俱寂。26楼,距地面近80米,几无任何声响,无论喧声还是浅语,想听或是不想听,皆被隔绝于半空,未曾到过他的世界。
好在,虽隔绝了声音,但并未隔绝风景。
阳台,是他最爱之所在,束缚又自由,狭小又旷远,明明只是小小一偏隅,却又偏偏手可摘星辰。他喜欢这种强烈的反差,所以平常饭后,他都会来这小坐片时,不干别的,就发个呆。
但今时不同往日,此刻的他,已心有所念,不复虚室。
他把牛奶放在边几上,窝进吊椅里,拿过身边的抱枕,缓缓摩挲着它的花边,用目光描摹着月亮的形状。
描不过半圆,就已幻化成镜,映照出无数画面,从他眼前一一掠过。最后只剩那张侧脸,印在月亮之上,分外鲜明,血泊中的身影更是挥之不去。
哀伤去而复返,困惑也紧随而至。
显而易见,那白衣男人是认识他的,而且看样子还很熟,否则不会如此亲密地叫他“小遥”,更不会奋不顾身救他。可他想了半天,也没从记忆库里找到这个人,但那句“小遥”却是格外耳熟,似乎曾几何时,也有人这么叫过他。
可穆遥唯一能搜寻到的人,就只有梦中那个不期而遇的少年。他的呼唤犹言在耳,与白衣男人如出一辙。
他是谁?跟白衣男人什么关系?他们会是同一人吗?问题接踵而至,可穆遥很快发现,少年的样子已近乎模糊,任他如何回想,也无从记起。好几次眼看就要捕捉到那张脸,下一瞬又被白衣男人的侧脸侵占。
如此几番后,穆遥不得不把问题拉回正轨。
白衣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救自己?还有那个黑衣男人,又为什么非要杀自己?
穆遥一边回忆,一边分析,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第一,场景被人切换。他构建的场景都是连续性故事情节,前九个皆无异常,但第十个刚进行过半,就突然被切换。之后重建两次,还是一样。种种迹象表明,有人浸入了他的意识,并强行把他拉进别的场景,但那人是谁,他无法确定。
第二,中间状况不明。在意识入侵之后到唤醒之前,是一段时间不等的空白,从第一次到第三次分别是10分钟、28分钟、55分钟。不知是被人为抹除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这些时间段里画面全无,像是被屏蔽了,可仪器明明还在正常工作。
第三,ID无从追踪。他场景里的角色都是熟悉玩家,场景切换后,他们之间的连接也就中断了,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表示过怀疑。而玩家列表上,多了一个原始ID,是他目前掌握的唯一线索,但被特殊手段加了密,他还未能破解。
第四,脑波数据异常。根据监控数据显示,在场景切换的那一瞬间,β波频率迅速飙升至75赫兹,远超界定标准。而在前九次场景中,他哪怕心情再紧张,数值也没超过20。所以这个异常值,应该是意识被强行入侵导致的。
第五,所遇情况雷同。他每次失去意识后,都是在同个地方穿着同件睡袍,体乏醉酒地被同一人唤醒,又被同一人追杀,被同一人相救。可他一不喝酒二未感冒三没剧烈运动,也不记得有何冤家对头,更不曾有这般舍命之交。那么,在空白时段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又究竟有什么恩怨?
第六,思维方式改变。这点最奇怪,以往,他从不会去留意别人,更不会靠近别人。可在场景里,大脑中好像有股意识在驱使他,驱使他去关注白衣男人,去欣赏他的颜值,观察他的神态,感受他的温度。他本古井无波的心,就这样一次次跟着它走,走向一个前所未知的地方。
一口气罗列了六个疑点,穆遥突然有点沮丧。
重重疑点像是一座从天而降的迷宫,杵在他面前,推也推不开,搬也搬不走。一不留神又被生拉硬拽了进去,被迫站在分叉路口,兜兜转转就是绕不出去。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无措过,真想借步云梯,去至高点看看出口在哪里。
可他无处可借,只能站在原地,默默收拾心情,继续去盲猜可能的方向。
黑客入侵?应该不是。一个虚拟场景而已,没什么价值,而且那三次数据虽然异常,但并不影响测试结果。
恶作剧?也完全不像。那些情景太过真实,而且,黑衣男人的杀意也毫不作假。可若并非恶作剧,那在虚拟世界里动手又有何益?对自己并不能造成什么伤害啊。
等等。
伤害……
自己每次受伤,出来后都会头痛几日,可若是“死亡”,又将如何?
穆遥心中一颤,摩挲花边的手指紧了又紧——白衣男人现在怎么样了?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他突然想到什么,立马放下抱枕,赤脚跑回客厅,从包里找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第一个显示为“大神”的聊天窗口,快速打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Hi大神,可以帮我查个鸱吻之约的id吗,100000000,谢谢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