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遥缓缓睁开眼睛，一张放大N倍的脸蓦地出现在眼前。他吓一大跳，定睛一看，是助理方书田。
“你干嘛？”他眨眨眼。
“老大，你没事吧！”方书田缩回脑袋，一脸担忧。
穆遥没有回答，他头痛无力，全身都被无以名状的疲惫感包围着。他取下头显，起身下了实验床，坐在电脑前，默默地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
【未接收到画面，请重新投屏。】
第三次了。
那个白衣男人又为他而死，可他还是没看到他的样子。
第一次，他认为只是偶然。
第二次，他觉得不可思议。
第三次，他感到黯然神伤。
这递进式的变化，仿佛预示着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穆遥不胜迷茫，千头万绪揪成一团，像乱麻似的找不到源头。他窒闷得厉害，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堵在胸口，盘桓不去，无处宣泄。心脏在隐隐作痛，无端生出忐忑之感，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既许于未知，又惮于未知，不知不觉陷入万千愁绪，无法自拔。
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个问题亟待解决。
一个月前，他们团队研制出了一款CT头显——“Dreamlike”，CT，即“Consciousness talking”，也就是意识对话。这款头显打破了传统的通话模式，开启了脑波互联、意识交流的新时代。他们每人构建了十个场景，以测试它在特定环境中的通话效果，其结果将直接关系到下一季度的工作安排。
而今天，就是内测期限的最后一天，可现在出了这种状况，明天的会议……
看到穆遥表情不对，方书田一屁股坐在桌上，心急不已:“老大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别吓我啊！”
“我没事。”穆遥看他一眼，关了投屏，对着电脑屏幕发起呆来。
方书田松了口气，又愤然道:“那个王八蛋，都三次了，穷追不舍动刀动枪的，是有多大仇多大怨？早知道我就不听你的，直接关机，看他还怎么得逞！你都不知道，看到你被枪顶着，我都吓死了！”说着说着语气一转，“还好有那位帅哥哥保护你，哎，老大，你说，他会是谁呢？”
穆遥下意识摸了摸额角，心中酸涩至极:“我也不知道，都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
方书田本还想说点什么，但看他情绪低落，便没再说下去。他拿起水杯递过去，转移了话题:“对了，明天就要开会了，这些场景怎么办？”
“哦，我看看。”穆遥没接杯子，直接滑动鼠标调出十二组监控画面和数据，在键盘上操作起来。
问题虽是自己问的，但看到穆遥这个架势，方书田不乐意了。
对这个集工作狂与技术宅于一身的老大，他向来是关照有加——奉着助理的命，操着爹妈的心，一直不余遗力地想要解救他于水火，虽然收效甚微，但哪怕愚公移山他也乐此不疲。
方书田刚进公司就当了穆遥的助理，这不当不知道，一当吓一跳，他就没见过穆遥这样异类般的存在。
简单来说倒也没啥，无非就是对工作人狠话不多，对同事话亲人不亲，对生活人宅心更宅。
可展开来说就要命了，平时废寝忘食加班加点就不说了，周末还宅在家里没日没夜埋头工作。同事约饭他也一概不应，从来都是二话不说直接拒绝。其他娱乐更是没有，简直宅出了境界，宅出了水平，宅出了天际。
十二字概之：工作成魔，独行成侠，深居成仙。
总之不是人。
方书田把杯子放回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对“非人”的穆遥道:“哎哎哎，你等等。”
“嗯？”穆遥眼睛盯着屏幕，手上动作不停。
“你是又不准备下班？”
穆遥滑拉了下界面，在一栏数据面前停留了几秒，眼也不抬地说:“嗯，你先回去吧。”
方书田没好气地问:“你还真把公司当成家？”
穆遥理所当然地说:“反正都一样啊。”
方书田快没脾气了，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老大！你眼里就只有工作吗？难道你就没有一点业余生活？”
“我有的。”穆遥思量片刻，低低说了句，不太有底气的样子。
方书田无情地揭穿道:“宅在家里叫业余生活？”
“……”穆遥瞅他一眼，不说话了。
“老大，你真应该多交交朋友，”方书田看了看穆遥微微撅起的嘴，继续说，“或者处个对象，约约会，牵牵手，再接个吻拥个抱，挺浪漫的，真的……哎，你想什么呢，该不会是脑子里有画面了吧？”
穆遥抬起头，疑惑着问：“什么画面？”
见成功吸引了穆遥的注意力，方书田挑挑眉，一脸坏笑:“儿童不宜的画面啊！”
穆遥依然不解：“什么啊？”
看他一脸的天真无邪，方书田有意逗他:“哈哈，害羞了？”
穆遥当然没有害羞，因为他压根想象不出那些画面。他挠挠头，有点郁闷地说:“才没有，我只是听不懂你说什么。”
方书田大笑:“怎么可能，我都懂，你怎么可能不懂？老大你别不承认，你就是害羞。”
穆遥一挺胸，刚想辩解，可话到嘴边他就哑火了。
他不好意思辩解。
在这个唯一叫自己老大的人面前，他无论如何也得保住作为老大的尊严，不能让人小瞧了。况且，老大这个称呼可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方书田大学刚毕业，当他助理不过半年，明明比他还小一岁，却偏偏喜欢叫他小弟弟。不过在方书田上班的第一天，穆遥就把这个称呼扼杀在了摇篮里。
那天，方书田一眼看到穆遥，就绕着他转了好几圈，像鉴宝似的两眼放光，拍手称赞:“哇哦，瞧这颜值，双瞳剪水，靡颜腻理，再瞧这气质，典则俊雅，凝芸冰澜，啧啧，小弟弟果然是位绝世美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妙哉妙哉。”
本来，穆遥看他还挺顺眼的，一派面如满月好生俊俏的公子哥模样，哪承想，这家伙居然是个言行古怪的人。
那放肆的打量已经让他忍无可忍，此话一出，他不仅被四个成语绕晕，连经久不变的情绪也波澜顿起——他当场就要炸毛了。美人？那是说女孩子的好吧，还小弟弟？眼神不好就算了，还用这么轻佻的语气，简直没礼貌！
不过他还是极力维持了风度，淡定自若地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简历上的年龄，写的应该是22。”
方书田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不就小你一岁嘛，那有什么？谁让你看着像未成年呢，可不就是小弟弟么！”
穆遥看了下他头顶，不服道：“我比你高。”
方书田摆摆手：“身高不能决定一切的，小弟弟。”
风度摇摇欲坠，穆遥怫然抗议：“我不是小弟弟，你再这样叫我我跟你急！”
方书田吐了吐舌头，收起调侃的笑容，一本正经道：“好好好，不叫不叫，那你说，我叫你什么？哥？哥哥？穆遥哥？穆哥哥？遥哥哥？穆遥哥哥？”
饶是方书田再强装正经，也绷不住又笑了——感觉也不赖嘛，叫起来挺顺的。
那哥来哥去腻腻歪歪的称呼，怎么听怎么怪，穆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即否决了。不过他也犯了难，到底叫什么好？绞尽脑汁思考良久，他灵光一闪，笑容毕现：“我不要当哥哥，我要当老大！你叫我老大吧！”
方书田：“……”
他内心是拒绝的，眼看便宜占不了了，美梦也破灭了，真是不甘啊。不过最后，他还是败给了穆遥的笑容，放下小心思，心甘情愿地唤穆遥为老大。
只是此刻，这个老大有点憋屈——穆遥重新看回屏幕，不理他了。
方书田失笑：“好好好，你没害羞，是我害羞行了吧？”
“嗯，行！”穆遥立马回道，生怕他反悔似的，撅着的嘴终于咧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又是这个笑容！齿如齐贝，灿烂如光，是一副可以迷死人的笑容啊！
不过这回方书田没有动摇，他目标坚定：“那可以回去了吧？已经七点半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