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得比以往每场雨都要大。
左迎憋着一口气跑到学校门口,一边的路面已经被控制起来,他挤进围观人群,躺在地上的男人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幅度一次比一次小。有在附近目睹了全程的人说,这个坐轮椅的人好好等着绿灯才过的马路,是肇事司机开车疯了一样往人身上撞,轮椅也被撞了出去,发觉自己撞了人,司机竟然昏了头毫不犹豫一脚油门逃走了。
救护车来了,左迎跟着一起去了医院,抢救室的灯亮起,门被关上,左迎只能呆呆站着。
他浑身都湿透了,凌乱的发梢还在往衣服上滴水,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一个人竟然能见证这样离奇跌宕的情节。
守在抢救室外,时间的流逝速度仿佛都变了,左迎的手机不见了,也许是掉在了学校,他不停抬头看走廊上的电子表,一分一秒数着时间期盼父亲能够安然无恙。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一道惊雷响起,劈得人头昏脑涨,左迎口中念念有词,他尝试过了各种祈祷方式,以为这样就能够让神听见他的声音。
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走在最前头的医生看着抢救室外的左迎,他们眼里也不乏悲痛,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左迎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走了,一点不剩,他往前倒去,双膝“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们说,请节哀。
天旋地转吗?左迎艰难抬头望着头顶,眼中被一阵白雾遮挡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楚。
很奇怪,听到爸爸的死讯时,他哭不出来,说不出话,走路都没力气。
尸体很快被转移到了太平间,事故还需调查。这期间左迎没有挪动过位置,左迎枯坐在墙边,回过神来时后知后觉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五。
现在同学们应该还在上晚自习,左迎不知何去何从,忽然想起了温惜逢。
莫名地,左迎扶着墙面站了起来,他感受不到双膝的疼痛,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一个地方。
他要去,见温惜逢。
回学校的路并不远,只是雨一直没停过,左迎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站在马路对面静静看着另一头的红绿灯,忽然想起来,他的爸爸是一个一辈子都没闯过红绿灯的人。
就算路上没有车,很短的一道斑马线,他也要牵着左迎的手,一遍一遍告诫儿子要珍惜生命,一个人可以放肆千百次,但命只有一条。
回想着父亲的话,左迎默默盯着那头的红绿灯看了很久,他站在雨里,等到第二个绿灯才去到马路对面。
这会儿学生们估计已经开始上最后一节晚自习,路上没有人,左迎爬上楼,走到四楼的楼梯口时看到了自己掉在这里的手机。
他弯腰捡起,里面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弹了出来。
温惜逢给他发了很多信息,甚至打了电话。
也就是在这一刻,左迎忽然听到一道物体落地的声音,一个手机被摔在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脆的巴掌声。
左迎站在三楼和四楼楼梯间的夹角处,这一层的楼梯灯没有亮,没有人注意到他来了。
“这样的人在班上,难道不会影响她高考吗?”
“这样的人……”
季冬宜的话语狠狠砸落在左迎心口,在这短短的几秒里,左迎几乎是把自己代入到那样不堪的角色里,愿意成为对方口中的“那样的人”,想他如果今天听到了这些还能够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毫无负担地留在温惜逢身边,他该是有多么卑劣。
是了,他这样的人,没理由可以心安理得拥有太多东西。
不要太贪心了,左迎对自己说。
他转身下楼,再次来到雨里时竟后知后觉地冷,这股冷从皮肉钻了进去,透到了骨子里。
第三节晚自习还没有下课,左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栋教学楼,久久才转过头去继续前行。
似乎一定要痛,要痛彻心扉流过一次泪,这样才能被称作有过一次青春,它被夹杂在夏天的沉痛与无奈里,是他们心底经年不愈合的一道陈伤。
回去之后,左迎大病了一场,他躺在床上什么也没有吃,整日硬熬着糊涂度日,不知道是想清醒还是沉沦,就连李奶奶在外面喊他和爸爸的名字,左迎也没有应声。
熬了两三天,人也慢慢好点了,左迎出了门,去学校找侯明立办了休学,没再回来。
他还有事要做,肇事逃逸的司机当晚就被抓获,酒驾。
诉讼流程总共用时五个多月,肇事司机被判四年。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左迎认真读着上面的每个字。
「被告人陈卢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酒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一人死亡的后果,且负此事故的全部责任,为逃避法律追究逃离事故现场,其行为已构成交通肇事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判决如下:
被告陈卢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