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岑家的往事
自从三个少年决定要将河本‘斩于马下’,就开始制定计划。首先就是要观察河本,三人每天都不着家,忙着调查他的底细。姜姜刚病愈不久,而且惯常胆怯,姐弟俩便没有把这些跟她说。姜姜眼看着姐弟俩神神秘秘地聚在一起,早出晚归,把自己甩在一旁,心里有些委屈。
“姥姥,你说我是不是天生没有什么讨人喜欢的本领,连老天爷也不喜欢我。刚出生就差点丢了。”又一天,一早起来就不见曼曼和韫旅,岑姜的失落肉眼可见。
“胡说,没福气还能把你找回来么?早就喂狼了。”姥姥一边补衣服一边笑说。
当年,岑曼曼和岑韫旅才七八个月大小,柳萍兰就又怀孕了,为此她没少埋怨岑老二。可有了孩子就得生下来,柳氏饶是健康泼辣,也顶不住三个婴儿轮番折磨,只得把乡下的母亲接进城里来照顾外孙,又聘了个老妈子洪氏,据说是金州城里有名的能干保姆。
小女儿妙妙一出世身子弱,经常哭闹不止,柳氏哄不住,总是一起哭。说来可也奇了,这老妈子洪氏一哄就好,别人都不行。好日子没过几个月,偏偏老妈子老家就来人了,说是外甥让狼叼走了,洪氏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妹,就要回老家去看看。回去了一个月,可苦了柳氏了,连换了三个保姆都哄不住小女儿,一到半夜就哭,她一哭带着那一对堂姐弟也哭起来,三个孩子哇哇不止,全家都不得休息。
祸不单行,这时候日本人筹建船厂。岑仲许当年在日留学时学的就是船舶设计,撞枪口上了。要是就让他去当个工程师,倒也还好,可干了没几天,日本人让他去管招聘,还得管理工人。说是工人,其实就是劳工。赚不到钱还是小事,在日本人眼皮子下干活,不知道要累死多少人,这是个沾血的活儿,岑仲许是不愿意干的,没办法就称病往乡下跑。日本人哪是好糊弄的,三天两头往家里来,吓得一家老小没个安生日子。
好在洪老妈子回来了,妙妙才算是有了人能看护,可没想到她这回来是收拾行李请辞的。她说外甥没了,自己的妹妹身子也垮了,妹夫是个窝囊废,她得回去主持家务。柳氏当然是不愿意的,也哭了几通,可也拦不住人家。洪老妈子和妙妙相处久了,小妮子只跟她,她也觉得有缘分,舍不下。思来想去,洪老妈子提议不如她把妙妙一起带回去,反正也不算太远,等她妹妹身体好点了就一起回来。柳氏不肯,可这时母亲又累病了,柳氏孝顺,为了倒出功夫照顾母亲,虽然不舍,但也没办法,含泪同意了,给了洪氏一大笔钱,让她好生照料女儿。
过了年,等到船厂这边平息了,岑仲许回了家才知道闺女让人抱走了。仲许是个小心谨慎了半辈子的本分人,怎么放心得下自己的闺女让人家养着,就要去抱回来。正好这时候三弟回了家,兄弟二人一商量就立马去了外县洪老妈子家。
到了信上的地址,岑家兄弟才发现,早已人去屋空。跟邻居一打听才知道,当初这家人,孩子让狼叼走了之后就搬走了,而且他们的房子是租的。再一打听这洪老妈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热河跑来逃荒的,年轻时候在金州街里就是个卖的,模样虽不济,但豁得出去脸面,听说花活不少,也赚了不少钱。可惜赌博成瘾,没几年钱就造光了,岁数大了也干不了当年的勾当了,躲债又跑去了金州城里当了保姆。后来听说还偷了不少主人家的钱物,之前也有别人找过来,把老婆子好一顿打。
岑仲许一听,当场就栽倒在地,这闺女还如何找得回来。
好在老三岑叔达还算沉着,看这邻居好像在村里挺通达,知道的不少,就掏出钱来托他帮忙打听洪家到底搬到哪去了。邻居拿了钱,算是上心,不仅收留了岑家兄弟住下,而且没几天就打听出来了洪老妈子的事情。原来这家人搬去了下岗子村。
岑叔达怕哥哥受不住刺激,交代老乡代为照顾,一个人一早就杀去了下岗子。岑老三有钱有枪,没费太多劲就找去了洪老婆子的新家。叔达是个暴脾气,加上当年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两年念了军校又野惯了,掏出手枪就威胁要毙了洪氏全家。
这家人当然害怕,跪了一地,交代出来。金州城里有户姓石的殷实人家,几年前死了大儿子,今年二儿子也病死了,前些日子十来岁的大孙子又好端端地淹死了。算命先生说要冲喜,洪氏就把妙妙卖了去。
岑叔达一听,气得半死,一巴掌把洪氏扇倒在地,这下可好,洪氏本就是个泼赖,得了由头躺在地上嗷嗷叫唤,喊着“杀人啦,杀人啦,活不了人了啊,老天爷啊......”
对付这么个老娘们,岑叔达一时间也被闹得没了脾气,总不至于真杀了她。只好揪着洪氏的妹夫的大辫子,让他赶车带他去石家。一路上洪家妹夫拉着缰绳,岑叔达拽着他的辫子,好不滑稽。
到了石府,门口有个小脚老太太带着个还不太会走路的小男孩在树下玩耍,小男孩倒是粉雕玉琢的。看着别人家子孙其乐融融,岑叔达更压不住火,对着洪氏妹夫就是一脚,妹夫半拉儿身子栽倒在地,叔达也没留情面,又是一脚踢在他后脊梁,大怒道:“问!”
这两脚把石老太太也吓得不轻,忙把孙子护在怀里。
“石老太太,前些日子送来的小闺女还在么?”洪氏的妹夫问道。石老太太一听问的是小姑娘,就警觉起来,“怎么?钱你们都拿了,要反悔?堂都拜完了,她是我石家的孙媳妇了。”
岑叔达一听,明白事情复杂了,脑袋都大了一圈,也不好太蛮横了,“老人家,这小姑娘是我的侄女,被洪氏拐来的,我是来带孩子回家的。”
老太太一听是来要孩子的,招呼丫头来,给孙子石兰生带回院里。孙子进了门,老太太回手把院门儿一插,转过身、叉着腰,斜楞地看着身后的年轻人。这年轻人,身着时髦的尼子料西服,衬衫马甲一样不缺,辫子早已经剪了,梳着城里时兴的油头,倒像个码头里常见的洋人打扮,可见有点子来头。虽谨慎,石老太太也并不发怵,她家在金州当地算是有点头脸。早在光绪年间,原先这里还叫金州郡,石家就开了药铺,这么些年济世救人,称得上有些名望。
岑叔达看这老太太的架势,就知道她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不好太蛮横,于是恳切道:“老人家,我们是本地人家,老家在复州界处,姓岑,母亲本家是旗人。前些日子我嫂子生产,赶上家里遭了日本人逼迫,不得已把女儿妙妙托付给保姆,谁知这保姆洪婆子,竟然是个人贩子,把我襁褓里的小侄女给卖了。嫂子在家日日哭泣,二哥也病倒了,求老人家怜惜。”
能悬壶济世,石老太太到底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听了不免有些动容。岑叔达看事情有缓,进一步道:“老人家,我们家不是养活不起、卖孩子的人家儿,我们也知道您不易,愿意把孩子买回来,您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石老太不言语,叔达上前作揖,“稚子无辜,实在可怜啊,您将心比心,想想孩子妈妈,这么长时间,岂不是要哭瞎了眼。”岑叔达说着说着,自己也快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