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是一个风吹进窗台的傍晚，厚实的石壁开始变得寒凉，只有风吹进去的时候会带着没有完全散去的暑热，让屋里多了白日的闷。

傅言攀上外墙，翻身跃入阳台之中，小心藏起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面包从他肩上跳下来，贴着墙根窜入内里。

过不了几分钟，它回来了：“这里面有人，要不我们还是晚上再来吧？”

傅言道：“没意思，现在不进什么时候再进？你确定晚上一定没人？”

他脚步很快，倏忽一下穿进密密麻麻的书架之间。面包怂巴巴跟随其后，蹑手蹑脚地一路贴着掩蔽体。

面包建议，先找有关历史记载的书。据它自己说，作为一只博学的变色龙，它曾经整合过堪合勒几千年的历史。

那个时候它就发现，距今四百年左右的历史记载十分混乱，官方正史大量丢失，而坊间流传的野史出现各种各样的冲突——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想法揣测那个时候发生的事。

“或许这个时候，那些薪水微薄的史官还没有把自己的黄皮册子随意卖掉。”

他们也正是在翻阅几家族谱的时候，迎来了此地的主人。

外间的门缓缓打开，皮鞋后跟的声响越来越近，一个轻巧些，另一个则更为沉着稳重。

一人一宠躲在书架后，只从书缝间露出一只眼睛。傅言首先看到的是一顶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头冠，头冠主人不高，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一双稚嫩的眉眼，估计不超过十四岁。

那孩子后面跟着一个身材高大但面色虚浮的男人，眼波流转暧昧，似乎是个风月场所的常客，双颊常年保持一种怪异的红，遮掩了部分雀斑的颜色。

傅言没有应邀参加波普家的成年礼，否则他就会知道眼前的人正是波普不成器的二儿子亚般。

等到他们走得近了，傅言也就看清了孩子的全身。他穿得很好，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但脸色苍白，睫毛长得吓人，嘴角是向下的，盯着人的时候总带着无名的怨愤，尽管长得不错，但总让人不太愿意亲近。

那孩子从架子上抽下一本书：“亚般，你要我除去你在族谱上的名字，我可以做到。不仅是在这上面划去，也能在堪合勒人心中划去。可你一旦决定，就没有任何退路。”

傅言看到男人向他鞠躬，心道亚般对一个半大孩子倒很尊敬，不过下一句话就让他明白了其中原因。

“城主，我没有因为您的身体而怀疑过您的魄力。”

傅言难得沉默皱眉，堪合勒的城主就是这么一个把人砍断手脚养在罐子里的……孩子？

城主道：“作为一个生在波普家族的人，其实你没必要和你父亲划清界限。你的父亲，只是犹豫不决，想要保全大部分人而已。”

亚般冷冷哼了一声，道：“他？我算是波普这个姓的人吗？他看人从来只看能力与否，对自己的家人更是如此。您也知道，我的大哥只是一个养子，为了夺得继承权，几乎把自己塑成波普想象中的模具！”

“啧，我说他唯一像人的时候，也就是和胡曼一起了。天知道一个隔了快十岁的臭美妹妹，大哥喜欢她什么？今天还要给她操办成年礼，忙了好几天也不合眼。”

“莫洛那个懦夫也一样，他的欲/望可不比我要低，但他没有大哥那样的天赋，只能在老头醉心的那些抹布臭书上下功夫，装成一派快入土的老学究样子，天天压着恐怕已经生病了吧？”

……

傅言说到这里的时候路星晨无意识揉了揉脸，仿佛十分苦恼的样子。

“怎么，突然这种表情？一开始我听了好久的八卦，你不爱听的话我跳过了？”

路星晨欲言又止，一方面是觉得波普一家果然比表面上还要精彩很多，想继续听下去，另一方面又觉得浪费时间，再说下去可能就要跑题到堪合勒哪家的谷饼最好吃的问题上了。

傅言笑道：“我先挑重点的给你说，细碎的以后慢慢聊。”

“那个城主听了亚般很长时间的抱怨，说了一些话，听起来很中立，但我事后一想，他确实在隐约露出对几个大臣尤其是波普的不满。”

“在亚般说到‘波普就是个两面都想讨好的小人’时，我看到他点头了。”

路星晨问道：“两面，哪两面？”

傅言一怔，想了一会儿才组织语言继续解释。

“他们提起了一个问题，用上了‘生死存亡’四个字。问题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知道一共两派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一方是以黑女为代表的保守派，另一方是激进派。”

傅言停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补充道：“我听到他们说的激进派首领，就是被做成人彘的那一个。或许是我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