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垂目沉吟片刻,抬眼问道:“夫人的意思可是,以成本价售寒门纸,不图其利,而以贵族特色纸张盈利,补其耗费?”
“正是如此!”林意赞许地点头,“纸惠及寒门,有利文教传播,此事我不求牟利。但那些精工细作的特色纸,便该有多贵卖多贵。若是特别精美的,还可限量发售,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接着林意略说了几句饥饿营销的门道,刘青听得陷入沉思,似在琢磨其中经营之策。林意见状,便不再多言,只推着顾放悠悠在工坊里转了一圈。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这空荡荡的工坊着实没什么可看。林意心想,不如早些离开,接下来的约会时光,可比在这儿干站着有意思多了。
回到马车上,林意问顾放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想看的景致。顾放微微偏头,眼里带着笑意:“全凭小意安排。”
林意便爽快决定:等到马车靠近城门时就下车走走。她记得城门外有条小河,岸边生着好些开粉花的树,看着清雅,也无人打扰,正适合闲步散心,也不必担心旁人异样的目光落在坐轮椅的顾放身上。
回程确比来时快些。到那小河边时,恰是午膳时分。阿福已着人从莲香楼备好食盒送来,连一张轻便的小案几也一并携至。林意与顾放就在河畔树荫下用了饭,而后推着轮椅,沿水缓行。
河水清透,能瞧见几尾小鱼曳尾而过。岸边的树生得疏朗,粉花细碎,风来时便扑簌簌落几瓣下来。林意正望着水光出神,忽听顾放温声问:“小意方才说,要将那最基础的寒门纸按本钱卖给寒门子弟,可是有心让更多读不起书的贫家子,也能有纸可用?”
林意心头微紧,轻声反问:“这样是不是不好?”这朝代还没有科举,寒门读书对世族冲击十分有限,她自觉应该不至于惹来大患。
“不,是很好。”顾放笑了。恰一阵风过,他发梢落了几点粉蕊,仿若画中之人。他声音温和道:“若真能让纸价低至人人可及,不出三代,大乾百姓多少皆能受些教化,这是功德。”
呃,那得义务教育普及才行。即便在现代,厌学的人也从来不少。林意眼神飘了飘,试着移开话头:“夫君似乎很爱读书?刚才提起那些医药典籍,书名听着就很偏门,你却信手拈来。”
“嗯,书中自有天地。”顾放颔首,目光望向潺潺流水,“我自幼便喜翻阅杂书,经史兵农,皆有涉猎。后来被赶着上了北疆战场。那时敌强我弱,情势凶险。幸而从前读过些兵书战策,几番险局,竟是靠书中之法勉强撑过。”
咦?顾放当年竟是这般被推上战场的?原著里因顾放只是个早逝的配角,只寥寥提过他是横空出世的战神,其他都没有介绍过。林意来到这后倒是知道些背景:顾家虽是武职世系,但官阶不高,且世代坚持一夫一妻,子嗣渐稀。传到顾放父亲时,已是独苗一根。这根独苗偏又娶了商贾出身的顾放母亲,得了顾放这一个儿子。后来北疆入侵,顾放父母皆亡于战火。
林意听罢,心头一揪,声音不觉放轻:“夫君当年是被逼着上战场的?”
“算是罢。”顾放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讽意,“最初大乾对北疆节节败退,将领折损殆尽,朝中很快无将可用。陛下本想擢升后妃族中兄弟,可谁都明白那是送死的差事,纷纷推诿。陛下无法,只得从低位将官中提拔,我父亲便是如此被推了上去。后来,连这样的低阶将领也死尽了,依然无人愿接这烫手山芋。陛下索性从战死将领的子嗣中挑选,命他们承父职,再赴北疆。”
林意听得胸中闷火陡升。这昏君,竟连孩子都不放过?转念却又生疑:古人最看重宗嗣传承,如果一家只剩下独子,通常不会再遣这个独子上阵。那狗皇帝难道连这点伦常都不顾了?
“可夫君那时已是顾家仅存的血脉了吧?”林意声音微颤。
顾放听出她话中怜意,轻轻摇头:“那时北疆铁骑已逼至皇城,陛下与权贵重臣早已收拾细软南逃。实在无人可用了,便也顾不得这些规矩了。”
林意听得心头酸涩,低低叹了一声。她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便弯下腰凑到顾放耳边,压着嗓音问:“那夫君……怎么还认应氏做皇帝?这都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