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一时无言,难道连医生也是这样想的么?她忍不住问道:“难道连太医院的医官们也一直没有发现铅汞有毒?”
顾放沉吟片刻,缓声解释:“其实医书中确有提及此类药材不宜多服,多作外敷。《本草纲目》中记铅白霜‘外用治恶疮杀虫,性冷不可多服,恐伤胃气’;宫中《御药房用药底簿》《皇子用药档》里,亦多注‘外敷’。只是朱砂、轻粉、铅丹这几味,确有内服之例。想来医者认为在某些症候下,内服之利仍大于弊罢。”
这倒也是。说到底是药三分毒,砒霜都可以入药,即便在现代,许多药物服用过量仍会损伤肝肾。会服用这类药方的人,大概也是真到了别无他法的地步。林意想起从前听历史系学妹聊过,古代帝王沉迷丹药,往往是因为病痛缠身,到最后唯有用丹药方能暂缓煎熬,这般情境下,谁能不把那些丹药视作救命稻草?
她正想点头称是,再赞一句顾放竟能记得这许多典籍,马车却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帘外传来阿福平稳的声音:“将军,夫人,城东工坊已到了。”
林意眨眨眼,心想果然闲聊最是打发时间。这样漫长又颠簸的路程,说说话竟也就过去了。往后如果再要去哪,一定要拉着顾放一起,有他在身边说话,路途就不会觉得难熬。
林意和顾放先后下了马车。眼前是一座空旷却干净的工坊,虽久未开工,却无积尘蛛网之迹。阿福做事向来周全,即便工坊闲置,也定期遣人洒扫,因此四下里显得齐整。
林意推着顾放的轮椅停在门前,恰逢刘青也从后头的马车赶至。几人相视颔首,便一同朝内走去。
坊间宽敞,梁柱高阔,午后的日光从敞开的门扉斜斜照入,在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空气里浮着旧木与尘土的淡味,却并不沉闷。四下可见昔日安放器具的印痕,墙角堆着些覆了灰布的物事,应是往日留下的零星材料。
刘青快走几步,环顾四周,眼中露出掂量的神色。他转身朝顾放与林意拱手:“将军、夫人,这工坊格局规整,地基也稳。只是若要重启,还需清点现有物具,补足短缺,再招熟手匠人。”
林意推着顾放缓缓入内,目光掠过空旷的场地,心中已开始盘算哪里要放置水池、哪里要设蒸锅、哪里晾纸……她虽然没有亲手造过纸,但流程工序却清晰印在脑中。
顾放则安静打量着这处属于自己名下、却多年未曾踏足的产业。听见刘青的话,他温声道:“你既熟悉工务,便由你全权调度。需要银钱、人手,直接与阿福对接便是。”
刘青郑重应下。
林意忽然觉得,将这工坊交予此人,大概是不会错的。
林意一边推着顾放,一边对跟在身旁的刘青说道:“造纸的方法本身不复杂,需用的器具也简单。唯独其中一步,抄纸用的带框竹帘,需要特意定制。”
刘青点头记下,随即问道:“这竹帘定制时,可有什么讲究?”
“倒没什么特别,帘框大小便是成纸的尺寸。你按平日书写时纸张的合宜大小来定就是。”林意答得干脆,接着便细细说起流程,“造纸需用树皮、麻头、破布、破渔网。树皮、麻头和渔网得先浸泡,破布洗净即可,之后都切碎,用石灰水浸沤。再上锅蒸煮,煮软后舂捣成浆,再用那带框竹帘从浆水中抄起一层,晒干揭下,就是一张纸。”
顾放在旁听着,不由轻声插话:“听起来倒真不难。”
“是呀,”林意笑着点头,“费时却不费工。最耗时的就是浸泡,树皮之类常需数日甚至数月,以泡软为准;麻料短些,但也需数日。石灰水浸沤大约十天,蒸煮则需几个时辰至数日,同样以软熟为准。最后晾晒倒快,一两天酒能干透。”
刘青听得认真,此时开口道:“如此说来,耗时虽长,工序却清晰。青已大致记下。其中关键,似是不同材料浸泡蒸煮之时辰各异,青会逐一试出,记录成册。”
这话让林意眼中一亮,果然是个踏实懂行的,一下子便抓住了关窍。她笑着继续点拨:“这只是最基础的造法。因为成本低廉,我设想将这些纸供给寒门学子。等你能稳稳产出这寒门纸,我们就可以试着添加别的材料,譬如猪皮、竹料,再掺些金箔彩屑,制成特色纸张,专供贵族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