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块悬在头顶十年的巨石,如今缓缓降落,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反而有一种脚踏实地的诡异平静。
回到送水站时,小张和小李不在,只有王建国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听到开门声,王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目光沉重地落在老陈身上。
“老陈。”王建国的声音沙哑,“你过来。”
老陈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王建国脸上挣扎的表情。
“刚才......刑侦支队的赵队长,还有两个人,又来了。”王建国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问得很细,非常细!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站里,平时表现,性格,家庭情况,最近送过哪些政府单位,尤其是......周一上午去了哪里。”
老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
“他们还调取了我们站里近三个月的所有配送记录,核对了水桶编码,重点是......盛远科技那一单。”王建国盯着老陈,“订单是你接的,是你送的。监控......好像拍到了些东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送水站外传来街上车辆的噪音,衬得屋内越发死寂。
“老陈......”王建国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困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你是不是......”
“老板。”老陈打断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往常的温和,“我送水五年,您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建国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靠回椅背:“你是个老实人,闷头干活,心善,从不抱怨......可就是太老实,太闷了!闷得让人心里发毛!老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察那架势......不像一般调查!”
老陈看着王建国,这个收留了他五年、偶尔嘴硬心软塞给他饮料的老板。他忽然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王建国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深深的疲惫。
“老板。”他说,“以后警察再来,您就照实说。我周一是去送了盛远科技的水,按单子送的,换了桶,签了字,盖了章。别的,您什么都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您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不再看王建国复杂的眼神,转身走向后面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蓝色的空桶,像一片寂静的、塑料的海洋。他走进去,关上铁门,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光线从高窗的铁栅栏间射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他开始工作。
将角落里几个桶盖密封圈老化的水桶挑出来,拿出新的密封圈,一个个换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抚过塑料边缘的每一处毛刺,将它们打磨平滑。
然后,他将所有空桶重新归类,码放。按照桶身的磨损程度、新旧批次,排列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像一支等待检阅的、沉默的军队。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坚毅的脸部线条滑下,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工装后背慢慢被浸湿,勾勒出他长期负重而依旧宽阔的肩背轮廓。这里只有他,和这些无声的水桶。他曾扛着它们,爬过无数楼梯,穿过大街小巷,将清澈的水送入千家万户,也......将致命的毒液,滴入仇恨的深渊。
他想起第一次穿上这身蓝色工装时的笨拙,想起林薇照片上温柔的眼睛,想起念念那来不及长大的生命,想起岳母勋章冰冷的触感,想起张某喝水时那声“咕咚”轻响,想起张奶奶塞进他手里的那个苹果......
最后,他停下手,站在码放整齐的水桶方阵前。
夕阳的光辉正好透过高窗,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金红色光晕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和水桶上,孤独,但挺拔。
他抬起手,摸了摸工装内侧领口。那里,岳母林静的功勋章依旧别着,紧贴着他的颈部动脉。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不再冰冷。
仓库外隐约传来王建国接电话的声音,语气恭敬而紧张:“是,是,好,我们一定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