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初现
送水站里的空气,不知从哪天起,带着秋雨前那种将腐未腐的粘滞感。
早晨例会时,王建国宣布暂时停止承接新的政府单位订单。话音刚落下,小张和小李就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了起来。
“那原来的还送不送?”
“我们不会真的要失业了吧!”
老陈却照旧上班,他依旧是那个最早来、最晚走,扛着五十斤水桶爬楼面不改色的“老陈”。
周三下午,他去了张奶奶家,除了订单上的一桶,还额外扛上去一桶。
“张奶奶,这桶您先备着。”他扶着腰,微微喘气,脸上是惯常的憨笑,“过阵子我可能忙,怕不能及时送来。”
张奶奶拉住他粗糙的手,掌心温暖而布满皱纹:“小陈啊,是不是出啥事了?你可别唬我,你这孩子,有事总自己扛着。”
“没事,真没事。”老陈反手轻轻拍了拍老人家的手背,动作轻柔,“就是......可能要出趟远门。”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远门?
哪里还有他的远方......
监狱,或是刑场,大概就是终点了。
张奶奶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桌上拿了个苹果硬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吃。早点回来,奶奶这儿的水,还等着你送呢。”
走出昏暗的楼道,阳光刺眼。
老陈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张奶奶家那扇贴着褪色窗花的窗户,站了很久,直到工装口袋里那个苹果冰凉的温度透过帆布传到腰间。
周五,去市教育局换水时,又遇到了司法局讲座上那个讲解员。她正在走廊跟人说话,看到老陈,怔了怔,主动走过来。
“师傅,是你啊。”她打量着老陈的工装和手上的水桶,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怜悯,又像某种后知后觉的警惕,“我们这边......可能要换直饮水系统了。以后,大概不用这么辛苦送桶装水了。”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源头管控,切断风险。
“挺好,安全第一。”老陈直起身,接过签收单,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属于送水工老陈的朴实笑容。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声,关键词是“投毒”、“送水工”、“排查”。
走出教育局大门,街对面商业巨幕上,本地新闻正在滚动播报。主持人语速急促,背景画面是闪烁的警灯和环球大厦的局部特写:“盛远科技疑似集体中毒事件与近日多起政府部门人员健康异常事件,经警方初步侦查,在D&P物质来源上发现重大关联。调查方向已聚焦于特定时期的饮用水供应渠道......警方呼吁知情者......”
画面切到一张打了部分马赛克、但轮廓清晰的侧面监控截图,一个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帽子、推着送水车的男人。
像素不高,但那身形,那推车的姿态......
老陈停下脚步,站在熙攘的人行道上,仰头看着。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着......
身边行人匆匆,有人也抬头瞥一眼新闻,嘟囔一句“真可怕”,旋即埋头赶路。没有人注意到,新闻里那个模糊的侧影,此刻就站在他们中间。
他的心跳得很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慢一些。
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