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征夫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转身回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老陈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有几秒钟完全动弹不得。耳边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发黑。
预期的解脱没有来,预期的快意更没有。
只有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从脚底升起,迅速将他吞没。
他完成了!
张征夫当着他的面喝下了掺杂着“那种东西”的水。
可为什么......
心里那个巨大的、吞噬了十年光阴的黑洞,没有丝毫被填补的感觉,反而......更空了?
“师傅?师傅你没事吧?”女职员疑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老陈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额头全是冷汗。“没......没事,有点闷。”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迅速将旧桶放到推车上,收拾好工具,“换好了。”
女职员按了下出水键,水流正常:“好了,谢谢。”
老陈推着空桶和旧桶,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调整过来,稳步走向货梯。背影像往常一样沉默、顺从,微微驼着背,承受着生活重压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身工装下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货梯一路向下,狭小的空间里,他背靠着冰冷的钢壁,闭上了眼睛。
刚才张征夫喝水的一幕反复闪现,与记忆中念念痛苦的表情、林薇绝望的眼神疯狂交叠、缠绕。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酸液直冲喉头......
电梯到达底层,门一开,他几乎是强撑着将电梯卡还给保安。然后踉跄着推着送水车冲出物流通道,径直将推车推到后面垃圾集中处理点旁边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就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对着排水沟剧烈地干呕起来。
其实除了早晨喝下去的几口凉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胃酸和胆汁刺激着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老陈的视线,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不是因为害怕而呕吐,是因为......恶心......
对自己所作所为深入骨髓的恶心......
他用林薇和念念最痛恨、最恐惧的东西,作为复仇的工具。
他将自己变成了什么?
和那些当年制造、贩卖、间接害死岳母、摧毁他家庭的人,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复仇的火焰曾支撑他度过漫漫长夜,如今火焰燃尽,留下的只有一地冰冷的、污秽的灰烬,和他这个被熏得面目全非的纵火者。
一阵风吹过,带来垃圾桶酸腐的气息。
他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和脸上的污渍。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大厦正门方向,几个穿着便装、但举止干练的男人正在快速进入,其中一个侧脸,赫然是上次在市发改委门口有过短暂目光接触的深色夹克男。
他们的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周围。
老陈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方才的颓唐和混乱被一股更冰冷的警觉取代。
他立刻低下头,不再朝那个方向看,以最正常的速度将推车归还到指定区域,然后走向自己停在稍远处的三轮车。
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环球大厦那耀眼的玻璃幕墙迅速缩小,却像一块巨大的、反射着阳光的墓碑,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打开车上的旧收音机,调到一个本地新闻频道。
主持人的声音很快传出,语速比平时快:
“最新消息,盛远科技公司内部多名员工今日上午出现不明原因的身体不适,症状包括心悸、眩晕及轻微幻觉,目前已紧急送医。据初步了解,该公司近期未进行大规模消杀或设施改造,警方已迅速介入,正对该公司今日所有进出物资及人员进行排查,不排除与近期多起政府部门疑似投毒案存在关联......”
老陈关掉了收音机。
已经送医了吗?挺好......
至少无辜的人不会染上......
至于张征夫......第二次染上,你永远也别想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