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雨下得缠绵。
细密的雨丝从黄昏开始飘,到入夜时已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在丞相府飞翘的檐角上。
赵镜殊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看进去几行。
雨打芭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更漏,数着时间。
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赵镜殊没抬头,只是握书的手微微收紧。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这才抬起眼。
裴度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锦袍被雨打湿了肩头,墨发用玉冠束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唇色却淡,是一种病态的、没有血色的白。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让朝中多少官员夜不能寐。
“还没睡?”裴度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倦了。
“在等。”赵镜殊放下书,起身去取干布巾。
裴度任由他为自己擦拭肩头的雨水,眼睛却盯着桌上那盏孤灯。
烛火在夜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今日朝会,”裴度忽然说,“三皇子当庭昏厥,太医说是急火攻心。”
赵镜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陛下已下旨,三皇子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裴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他那些党羽,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布巾浸了雨水,沉甸甸的。赵镜殊把它放在盆架上,转身时,对上裴度的眼睛。
那双眼深邃得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望进去,只有森森的寒意。
“你做的?”赵镜殊问。
裴度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哪有那个本事。是秦尚书旧部,这些年隐姓埋名,就等着这一天。”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副本,放在桌上。
纸张有些皱,边缘染着暗色,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赵镜殊没碰,只是看着。
“这里面,”裴度的手指在奏折上点了点,“是三皇子与七王爷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铸兵器的所有证据。秦尚书死前藏起来的,如今终于见了天日。”
窗外雨声渐急。赵镜殊沉默良久,才轻声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裴度没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风和着雨丝扑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几乎要灭。
他背对着赵镜殊,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峭。
“你嫁过来三个月了。”裴度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哭,不闹,不拒绝,不求饶,也不讨好。每日按时请安,打理内务,看书习字...像个完美的傀儡。”
赵镜殊站着不动。
“起初我以为你是装的。”裴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像针,“丞相府的嫡长哥儿,金尊玉贵养大的,被逼着嫁给一个阉人,怎么可能不恨?”
烛光下,赵镜殊的脸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后来我发现,”裴度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你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嫁的是谁,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甚至不在乎...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锁着的匣子。
赵镜殊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裴度。这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权宦,此刻的眼神里,竟有一丝...探究?
“在乎有用吗?”赵镜殊开口,声音有些涩,“在乎,母亲就能活过来?在乎,父亲就不会逼我替嫁?在乎,这世道就能对哥儿公平些?”
一连三问,问得平静,却字字诛心。
裴度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十六岁的年纪,眼神却像历经沧桑的暗淡。
那种清醒,不是傲慢,不是冷漠,而是...认命之后的从容。
“我知道的,你嫁过来,”裴度缓缓道,“不是屈服,是交易。”
赵镜殊没否认。
三个月前,丞相府门前那场闹剧还历历在目。
继母王氏哭天抢地,父亲赵丞相冷着脸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那个真正惹祸的弟弟赵奕宁,躲在门后,连面都不敢露。
赵镜殊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场闹剧,忽然笑了。
他对父亲说:“我嫁可以,但要与丞相府断绝关系,什么时候给我断亲书什么时候我嫁。还有,我出嫁那日,赵奕宁要在府门前跪着送我。”
父亲同意了,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长子。
所以花轿抬进裴府那日,拜完堂的赵镜殊去了婚房。
那时他坐在新房里,红盖头遮着眼,只能看见自己交握的手。
手很凉,心却很静。他想,也好,离开那个冷漠的家,嫁给一个阉人又如何?
若能与裴度合作,他能活的更好!
门被推开时,他闻到了酒气。裴度喝醉了,脚步有些踉跄。
喜娘战战兢兢地说着吉祥话,被他一句“滚”吓得喜娘仆从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而这个本该哭泣恐惧的新嫁哥儿,却冷静得可怕。。
房里他们一人站,一人坐。
裴度走到他面前,站了很久。赵镜殊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刀,一寸寸刮过他的身体。然后,盖头被粗暴地掀开,烛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满堂红烛高照,裴度的脸在烛光里明明暗暗,眼神混沌又清醒。他伸出手,捏住赵镜殊的下巴,力道很大。
“丞相府的嫡长哥儿,”他冷笑,“如今嫁给我这个阉人,感觉如何?”
赵镜殊没躲,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九千岁若想羞辱我,尽管。若想谈交易,我们可以坐下说。”
裴度愣住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交易?”他重复,“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做的事情有许多,只看你要我做什么了。”赵镜殊站起来,虽然穿着繁复的嫁衣,脊背却挺得笔直,“我父亲最重脸面,最怕丢人。全京城都知我与他断亲,你若真想报复,不如让我在你这府里活得好好的,活出个样子来。让全京城都知道,与他赵丞相断亲的儿子,在你裴府过得风生水起。”
“到那时,到底是你裴度硬抢还是他丞相府连自己的嫡长哥儿都留不住,就是二说了。”
“那你要什么?”
“尊重。”赵镜殊一字一句,“在这府里,我要像一个真正的主君那样被对待。我可以帮你做事,但你不能折辱我。”
长久的沉默。
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裴度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
他指着赵镜殊,对虚空说:“听见了吗?这就是丞相府养出来的哥儿...有趣,真有趣。”
笑够了,他抹了把脸,眼神清明起来:“好,我答应你。从今天起,你就是这裴府的主君。府里上下,任你差遣。但你记住……”他凑近,气息喷在赵镜殊脸上,“若你有一丝一毫对我不利,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成交。”赵镜殊。
“让我帮你。”赵镜殊一字一句,“我可以帮你整理文书,处理密报,做你需要的任何事。”
“代价呢?”
“护我周全。”赵镜殊看着他,“给我自由。”
赵镜殊上前一步,微微歪头,用力的吻上裴度的嘴唇。
一地仆从迅速散去。
裴度一手拿起酒杯,一手按住赵镜殊的腰,两人唇瓣微微分开,裴度喝了一口酒,吻上赵镜殊。
赵镜殊有些缺氧,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