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的第三天,荆州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从清晨下到午后,把巷子里的小路变得泥泞不堪。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邻家灶膛里烧艾草的烟味,是荆州这边防秋蚊的老法子。
林溪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雨丝从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要走了?”周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溪远转过身,见老太太撑着油纸伞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小竹篮。他忙迎上去:“婆婆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就几句话。”周婆婆把竹篮递给他,“自家腌的咸鸭蛋,路上带着。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青壳鸭蛋,每一个都用红纸写了“平安”二字。林溪远接过来,觉得篮子沉甸甸的,不只是鸭蛋的重量。
“这些日子,多谢婆婆照应。”他声音有些哑。
“说这些做什么。”周婆婆摆摆手,眼角却有些红,“你们这一家子,我看着就喜欢。沈小子踏实赚钱,你会持家,两个孩子又懂事...”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这个,给阿愚戴着。”
布包里是一对红绳,小巧精致,编着祥云纹。
“这红绳真是精巧,定是费上些银钱,我哪能收。”林溪远忙推辞。
“收着。不费钱,老婆子自个编的。”周婆婆把布包塞进他手里,“我儿子小时候也戴过的。给阿愚阿拙戴着,保平安。”
雨还在下,巷子里静悄悄的。周婆婆撑着伞慢慢走远了,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有些佝偻。林溪远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厨房里,沈知还正在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来时的那些行李,现在还是那些东西,只多了些邻里相赠的物件。
“周婆婆送了什么?”沈知还问。
“咸鸭蛋,还有一对红绳手链。”林溪远把东西放在桌上,“我们...什么时候走?”
沈知还停下手里的动作:“后天一早。明天我去镖局结账,你再备些干粮。”
“嗯。”林溪远应了一声,却站着没动。他看着这个住了三个多月的小院。
葡萄架上叶子开始泛黄,井台边的青苔被雨水洗得鲜绿,厨房窗台上晾着阿愚昨日捡的银杏叶。每一处都熟悉得像是住了好些年。
“舍不得?”沈知还走到他身边。
“有一点。”林溪远诚实地说,“这里...也很好。”
沈知还沉默片刻,抬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一个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对不住了溪哥儿。我以后会给你更好的生活。”
林溪远抬手打他:“胡说些什么,怎么就对不住了?”他转头看向沈知还,那人眼神依旧沉静,但眼睛里的愧疚在隐隐流动。
“我们去和温大夫道个别。”林溪远说。
温大夫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门虚掩着。林溪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温大夫正在廊下翻晒药材,见是他来,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
院子里晾满了各色药草:金银花、菊花、薄荷、紫苏...雨水洗过的叶子鲜亮亮的,空气里满是清苦的香气。
“要走了?”温大夫先开口。
“后日一早。”林溪远递上手里的食盒,“做了些点心,您留着慢慢吃。”
食盒里是桂花糕、芝麻糖,还有一小罐桂花蜜。
温大夫接过去,放在石桌上,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个蓝布包袱。
“这些,路上用得着。”他说得简洁,“藿香正气丸防暑,金疮药止血,清凉膏止痒。用法都写在纸上了。”
包袱沉甸甸的,除了药,还有两本手抄的册子。一本是《南方常见病症辨治》,一本是《野菜毒草图谱》,字迹工整,配着细致的图。
“这太...”林溪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不必客气。”温大夫打断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你们往南走,气候湿热,容易生病。这些常识知道些,没坏处。”
他顿了顿,又说:“青州澄心堂有位莫掌柜,我与他算忘年交,若是在青州有个病痛。或有其他难处,可以找他。”
这话让林溪远一怔。温大夫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事,更别说透露与人相识。这短短的几句话,已是他表达关心的极限。
“多谢您。”林溪远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些日子,承蒙照顾。”
温大夫摆摆手,转身继续整理药材。但林溪远看见,他的耳根微微红了。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青天。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对了,”温大夫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瓷瓶是青釉的,触手温润。林溪远打开一看,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散发着清雅的桂花香。
“润手膏。”温大夫说得不太自然,“这个...好用。”
林溪远握紧瓷瓶,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心直抵心口。这个看似冷漠的年轻大夫,其实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会好好用的。”他说。
离开时,温大夫送他到门口。
沈知还牵着林溪远的手,走了几步,林溪远回头,见那人还站在廊下,身影清瘦,却站得笔直。见他回头,温大夫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院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