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荆州,热浪里开始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早晚时分,井水打上来已不再是温的,而是透着沁人的清凉。
林溪远天未亮就起了。厨房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橘红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糯米是昨夜就泡上的,此刻吸饱了水分,一粒粒晶莹饱满。他选了三节粗细匀称的藕,洗净去皮,在藕节一端切开小帽,仔细地将糯米灌进藕孔里。
“溪远哥哥,你在做什么呀?”阿愚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怀里还抱着小布老虎。
“糖藕。”林溪远手上动作不停,“今天多做些,给周婆婆和温大夫也送点。”
阿愚眼睛一亮:“我也帮忙!”
孩子搬来小板凳,坐在林溪远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把糯米往藕孔里塞。虽然动作笨拙,撒出来的比塞进去的还多,但还是让林溪远心里软成一片。
沈知还从堂屋出来,没进灶屋,倚着门框。
晨光从厨房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林溪远低垂的睫毛上,也落在阿愚翘起的小发髻上。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去买肉,晌午包饺子?”
林溪远抬头,嘴角自然地弯起:“好。再买些嫩豆腐,温大夫上次说喜欢吃麻婆豆腐。”
这是他们住在这里的第二十八天。
日子像井台上的辘轳,一圈一圈,转出安稳的节奏。
林溪远的糖藕点心摊有了固定的老主顾,沈知还在做武夫师傅间隙,还接了两趟短镖,挣的钱够他们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夏天和接下来的盘缠。
两个孩子也养回了些肉,阿愚脸颊圆润了,阿拙个子蹿高了一指。
平静的就像他们对外说的“回娘家探亲”。
---
周婆婆是第一个敲开小院门的人。
住下的第五日,林溪远正在院中晒衣服,老太太端着碗芝麻糖过来:“老太婆自己炒的,给孩子们甜个嘴儿,莫嫌。”
芝麻糖做得酥脆,甜度恰到好处。林溪远高高兴兴的收了。
“周婆婆说笑了,这可是好东西,好久没吃过这样好的芝麻糖了。”林溪远接过就吃了一个,眼睛弯弯的,很招人疼。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溪哥儿你忙,我也回去了。”
隔日林溪远便回赠一碟刚出锅的藕夹。
一来二去,就成了习惯。
周婆婆独居,儿子在襄阳做小吏,一年回不来几次。
她常搬个小板凳坐在葡萄架下做针线,一边做一边跟林溪远絮絮地说些巷子里的事:东头王家的媳妇生了双生子,西边刘货郎要从汉口贩绸缎回来,后街李铁匠的女儿要出嫁了...
“你们刚搬来时,我瞧着小哥儿抱着生病的孩子,还以为...你们是拐子,你家那位看着又冷又凶……”周婆婆有一次聊起来这样说,随后又不好意思地笑,“现在看明白了,你们是顶好的一家人。”
林溪远笑笑,递过去一块新做的桂花糕:“他就是话少,看着人冷了些。”
“没有错的,他很是体贴。”周婆婆吃着桂花糕喝着薄荷水,笑得慈祥。
- - -
温大夫是给阿愚看病时认识的。
是位年轻大夫就住在斜对门,青砖小院总是紧闭着门。
起初林溪远在院门口摆摊时,巷子里传言他性子古怪,你好相与。
阿愚病好后,林溪远很是感激。
第一次去送糖藕,在门外等了半晌,才见门开了一条缝。
“何事?”声音清冷。
“新做的糖藕,送给您尝尝。”林溪远递上荷叶包。
门后的青年犹豫片刻,接了过去。第二天,林溪远在门口发现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晒干的金银花,附一张字条:“清热。”
这便是温大夫的交流方式,话不多,但每一次回应都实在。
后来林溪远才知道,温大夫是从青州过来的,是为了搜集本地草药编纂医书。他院中晒满了各色药草,空气里常年浮着淡淡的苦香。
这天晌午,饺子刚出锅,林溪远盛了两大碗,让阿拙给周婆婆和温大夫送去。
阿拙端着碗小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周婆婆给的腌黄瓜,还有温大夫回赠的一小包山楂丸。
“温大夫说,天热没胃口,这个可以开胃。”阿拙认真复述。
四人围坐在葡萄架下吃午饭。韭菜猪肉馅的饺子皮薄馅大,蘸着陈醋和蒜泥,吃得阿愚鼻尖冒汗。
麻婆豆腐红油鲜亮,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在舌尖炸开,配着白米饭,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