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随时都能抖落下一场大雪来。寒风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
这样的日子,正是大家一起烤火闲聊的好时光。
村长家宽敞的堂屋里,炭盆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火光映得人脸上暖融融的。村长娘子是个热情的人,早早备下了炒得香喷喷的花生、自家晒的南瓜籽,还有一大壶用橘饼、老姜和红糖熬煮的姜茶,热气腾腾地煨在炭盆边的小泥炉上。
屋里坐满了人。芦花婶和李叶娘挨着,手里都拿着针线活计,一个在纳鞋底,一个在缝补衣裳。李叶的嫂子抱着村长家才几个月大的娃娃,轻轻哼着歌谣。李叶自己则挨着林溪远坐着,正小声跟他说着什么趣事,逗得林溪远抿嘴直笑。陆夫郎是个腼腆的中年哥儿,话不多,只安静地听着,手里剥着花生。
“要我说啊,今年这冬可真够劲儿,”芦花婶啜了一口滚烫的姜茶,满足地叹了口气,“比往年冷得多。幸好家里柴火备得足。”
“可不是,”李叶娘接口,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我家那口子前阵子又进山砍了好几担柴,说是怕大雪封了山,到时候抓瞎。”她说着,看向林溪远,笑道,“溪哥儿,你们家沈猎户也是个有本事的,我看你们院角的柴垛摞得比谁都高。”
林溪远忙道:“都是沈大哥预备的,他说冬日漫长,有备无患,阿愚又小冻不得。”
“沈猎户是个稳妥人。”村长娘子抓了把花生分给大家,“就是话少了些。不过呀,这男人话少不打紧,知道疼人、顾家才是正经。”她说着,冲林溪远眨眨眼,意有所指。
林溪远耳根微热,低下头去剥花生壳。李叶在一旁偷笑,被他娘轻轻拍了一下。
“李叶他娘,李叶过年都十七了,也该相看人家了。”村长娘子把话转到李叶头上“人溪哥儿和你一般大,人家八字可有一撇了。”
“我不急。”李叶忙接话。李叶娘拍了一下李叶胳膊:“不许胡说,就是没合适的,各位姐妹婶子,有合适的尽管和我说。”
李叶也少见的不自在起来。嘟嘟囔囔地说着:“我不急。”
大家也点到为止不多聊。
“说起顾家,”芦花婶把话题转开,“前儿个我回陈家村娘家,听说老陈家那闺女,就是嫁到镇上去的那个,跟婆家闹得不可开交,跑回娘家来了。”
“呀,因为啥?”李叶嫂子好奇地问,手里的娃娃似乎也听得入神,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还能因为啥?嫌婆家给的彩礼少了,回门礼薄了,三天两头闹。”芦花婶摇摇头,“要我说,这姑娘眼皮子太浅。那后生我见过,家里有铺子有进项,人口也简单,婆婆看着也和气。好好过日子不比啥强?非要争那点面子,再说了,就是寻常礼也不薄。”
“这话在理。”村长娘子点头,“结亲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是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光盯着眼前那点财物,日子能过顺心才怪。”她说着,看向屋里几个年轻些的,“你们往后啊,可得把眼睛擦亮些,人品、家风,比啥都紧要。”
村长娘子家的幺姑娘笑道:“娘,您这话说的,好像咱们立刻就要嫁人似的。”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陆夫郎也抿嘴笑了笑,小声说:“家和万事兴,老话是不错的。”
话题又转到今年的收成,谁家地里的菘菜长得格外好,谁家养的猪膘肥体壮,谁家添了孩子,谁家哥儿是个持家好手……都是些琐碎却充满烟火气的闲谈。
林溪远静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轻声答几句,心中却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融入感。
这些家长里短,这些带着关心和善意的打量与唠叨,是他过去十几年在浔阳深宅中从未体验过的。
炭火噼啪,姜茶香甜,一屋子女人和哥儿的笑语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今日也是十五,阿拙按时去了陇月庵。
阿拙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的小凳上,背脊挺得笔直。
赵镜殊今日讲的是《孟子·告子下》中的一段,讲“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将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拆开揉碎,结合着古今事例,娓娓道来。声音清冷,条理却异常清晰,不知不觉便将人引入其中。
阿拙听得极为专注,只觉得这位赵先生讲的书,与以前家塾里夫子讲的截然不同。
老夫子只要求背诵和理解字面意思,而赵先生却总在引导他去思考文字背后的道理,去想“为何如此”、“若是你当如何”。一堂课下来,竟有些酣畅淋漓之感,又觉得脑中被塞进了许多新的东西,沉甸甸的,需要回去好好思考。
课毕,赵镜殊并未多留他,只布置了功课,便让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