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沈家小院却格外安静。
林溪远坐在堂屋里,手中针线穿梭,正在赶制一幅《夏荷图》。这是镇上布庄老板娘特意订的,允诺了二两银子的高价。他绣得专注,连额角的汗珠都顾不得擦。
忽然,一只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林溪远低头,看见阿愚举着几颗圆润的小石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哥哥,看。”阿愚奶声奶气地说,将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林溪远膝上,“给哥哥。”
林溪远心头一软,放下绣活,将阿愚抱到膝上:“哪来的这么漂亮的石子?”
“河边捡的。”阿愚靠在他怀里,小手拨弄着那些石子,“最圆的给哥哥。”
这孩子近来格外黏他,许是觉察到了什么。林溪远轻轻拍着阿愚的背,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院门。
又拉住阿愚的手:“阿愚不可去河边玩水,水里会有抓小孩的妖怪。”
“阿愚和二哥去的。”
“嗯。阿愚过来,哥哥带你擦脸喝水去。”
沈知还抱着阿愚去打了水细细擦过脸颊和脖子,凉快的井水让阿愚乐的咯咯笑,洗干净手后又带阿愚进了灶屋喝晾好的的紫苏薄荷水。
弄好后,在堂屋铺了个席子,拿来几个方木块让阿愚玩。自己接着绣花。
沈知还已经三日未归了。
前日傍晚,沈家小院来了个风尘仆仆的陌生汉子,与沈知还在院中低声交谈许久。那人走后,沈知还便告诉林溪远,自己要出一趟远门。
“走镖,去北边。”沈知还说得简洁,正在整理行装的手却顿了顿,“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便回。”
林溪远当时正在绣架前赶工,闻言针尖一偏,险些扎破手指。他强自镇定地问:“危险吗?”
“寻常货物,不危险。”沈知还看了他一眼,“家中就拜托你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溪远心头沉甸甸的。这是沈知还第一次将整个家托付给他。
“我会照顾好阿拙和阿愚的。”他轻声应道,不敢多问,也不敢表露担忧。
此刻,林溪远抱着阿愚,心中却思绪万千。他看得出来,沈知还说的不是实话。寻常走镖已经是危险,何须带上许多刀具匕首和药又何必在深夜独自检查箭囊,将每一支箭都擦拭得锃亮锋利?
“哥哥,”阿愚仰起小脸,“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林溪远摸摸他的头:“很快。”
这话不知是在安慰阿愚,还是在安慰自己。
傍晚时分,阿拙从外面回来,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他今日摸了两尾鱼。
“是虎子和石头教我的。”阿拙献宝般把用草绳拴好的鱼递给林溪远看。
林溪远接过鱼,虽然他不赞同阿拙去摸鱼,却为阿拙感到骄傲。
“我们阿拙真厉害。”他柔声道,“第一次就摸到两条鱼,只是去河边万万注意安全,晚上咱们喝鱼汤。”
阿拙用力点头,又去打水将自己手脚冲干净。这孩子向来懂事,知道自己和弟弟的身份特殊,从不在外多言家事。但林溪远看得出来,他今天真的很开心。
林溪远去灶屋打热水让阿拙直接去洗澡。
晚上豆腐鲫鱼汤配馒头和酱菜吃也是好滋味。
晚饭后,林溪远点上油灯,继续赶制绣品。阿拙在一旁温书,阿愚则趴在小桌上,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圈。
“溪远哥哥,我教你认字吧。”阿拙突然道,“大哥不在,我替他教你。”
林溪远心中一暖。这些日子,沈知还确实在教他识字,虽然进度缓慢,却极有耐心。有时夜深人静,两人就着油灯,一个教一个学,就是时常学的林溪远心脏砰砰跳。
“好啊。”林溪远放下针线,“今天学什么字?”
阿拙认真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林、溪、远。”
林溪远仔细看着那几个笔画,用手指在桌上慢慢摹写。他的手指因常年做绣活而格外灵巧,学起写字来竟也不慢。
“溪远哥哥学得真快。”阿拙惊叹。
林溪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怎能告诉阿拙,这三个字沈知还已经教过了,自己学字也不过是想离沈知还更近一些。那个男人识文断字,通晓事理,而他不想永远做个目不识丁的哥儿。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已睡下。林溪远独坐灯下,一针一线地绣着那幅《夏荷图》。荷花瓣用了五种深浅不同的丝线,层层晕染,栩栩如生。
忽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溪远手中的针一顿,心跳骤然加快。他放下绣活,快步走到院门前,正要开门,手却停在了门闩上。
门外,沈知还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肩上背着行囊,眼中带着倦意。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大哥?”林溪远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和委屈。
沈知还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还没睡?”
“在赶绣活。”林溪远侧身让他进来,“吃过饭了吗?我去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