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远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那本泛黄的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喉咙发紧。在浔阳林府,庶出的哥儿是没有资格读书识字的。姨娘偷偷教他女红厨艺,却从不敢越矩教他认字。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识字。”
阿拙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个什么都会的溪远哥哥竟然不识字。
林溪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沈知还、与这个家的差距。沈知还虽然现在是个猎户,但看他平日里的言谈举止,分明是读过书的。而自己,却连最简单的字都不认识。
“没关系,”阿拙很快反应过来,贴心地说,“阿愚也不识字,我们可以教你们。”
这话本是安慰,却像一根针,深深扎进林溪远心里。
当晚,林溪远辗转难眠。他想起白日里村民们的热情,想起芦花婶送的小鸡,想起陆夫郎慈祥的笑容...月湾村这样好,沈家这样好,我不该自怨自哀的。
不识字学就是了,可学字何其难。
外间,沈知还似乎也没睡着。林溪远听见他翻身的声响,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二天,林溪远起得格外早。他精心准备了早饭,又把院子里的草给清干净了。
沈知还看出他的异常,却什么也没问,只在出门前道:“下午我去砍些竹子,搭鸡窝。”
林溪远点点头,待沈知还走后,他拿出绣活,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晌午时分,李叶又来了。一进门就兴奋地说:“溪远,我娘说后天是邻村里的庙会,可热闹了!你一定要去看!”
林溪远勉强笑了笑:“好啊。”
李叶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溪远摇摇头,犹豫片刻,低声道:“李叶,你...你识字吗?”
李叶一愣:“不识啊怎么了?”
“没什么...”林溪远低下头,“就是...就是想学。”
李叶眼睛里满是疑惑:“你想学识字?为啥?!”
林溪远说:“沈大哥就识字,阿拙也识字。”
“那咋啦!”李叶大笑,“他们认字你就要认字?那你还会绣花他们也不会啊!”
这一刻,林溪远觉得李叶简直是上天派来的救星,他一下子就不钻牛角尖了。
傍晚沈知还扛着竹子回来时,看见的就是林溪远在院中认真扫地的身影。与早上的沉闷不同,现在的他脚步轻快,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知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开始动手搭鸡窝。
林溪远放下扫帚,走过来帮忙递竹子。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十分认真。
“小心手。”沈知还接过他递来的竹子,状似随意地说,“明天我去镇上,买些笔墨。”
林溪远的手一顿,惊讶地看向沈知还。
沈知还却没有看他,专注地固定着竹竿:“阿愚该学识字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溪远的心怦怦直跳。他几乎可以肯定,沈知还是看出了他的心事,才特意这么说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溪远看着沈知还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不完美,但在这个人眼里,不识字的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鸡窝搭好时,天已经黑了。两只小鸡被移进新家,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很满意这个新住处。
晚饭时,林溪远鼓起勇气对沈知还说:“沈大哥,我想学识字。”
沈知还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教我,”林溪远急忙补充,“不会耽误你干活的...就晚上学一会”
“好。”沈知还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明天我多买一份笔墨。”
就这么简单?林溪远愣住了。他原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解释,没想到沈知还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这一夜,林溪远睡得格外香甜。梦中,他看见自己捧着书,一字一句地读给沈知还和阿拙听。那个画面,美好得让他不愿醒来。
月光下,沈知还站在院中,望着里屋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林溪远因为不识字而自卑,也知道那哥儿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值得被留下。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给林溪远一个机会,一个成长的空间。
也许有一天,当林溪远足够强大,他才能坦然告诉对方,那张已经办好的户籍文书,和那个“沈林氏”的身份。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