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余逝猛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他死死盯着孟灾空洞的、失去焦距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变得尖利：

“我不想死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孟灾眼中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他涣散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余逝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看着孟灾，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恐惧、悔恨，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到刺骨的决心，一字一句，哭喊着，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想死了！孟灾！你听见没有？！我不想死了！！”

“我怕了！我怕死！我怕黑！我怕冷！我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后悔了！我后悔割那一刀！我后悔让你那么痛！我后悔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你别走……你别丢下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改……我什么都改……你别走……求求你……别走……”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只是死死抱着孟灾，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水一样流走，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他不再是那个空洞的、一心求死的瓷娃娃，他变回了那个在雷雨夜会蜷缩、会颤抖、会害怕失去的、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恐惧的、十七岁的少年。

冰冷的河水，残酷的濒死体验，孟灾疯狂的嘶吼和崩溃……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劈开了他自我封闭的、求死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最柔软、也最真实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失去孟灾的、灭顶的恐惧。

他不想死了。不是出于理智，不是出于责任，而是出于最原始、最本能的、对失去眼前这个人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这份恐惧，压倒了一切。

孟灾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河水冲刷，任由余逝死死地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余逝滚烫的眼泪，烫在他冰冷的皮肤上，也像是烫在了他冻僵的灵魂上。

“我不想死了……”

“你别走……”

“我错了……”

“我怕……”

这些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字句，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口的凿子，一下，又一下，凿在他那颗早已冰冷、麻木、只想沉入深渊的心上。很痛，钝痛，带着锈迹斑斑的、令人不适的摩擦感。

但……是痛的。

他还能感觉到痛。

不是那种灭顶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之痛，而是一种……细微的、清晰的、从外部传来的、真实的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的余逝。月光碎在他湿透的黑发上，碎在他颤抖的肩膀上，碎在他紧抓着自己衣领的、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上。

这个少年，曾经像一尊冰冷的、没有生气的瓷偶，此刻，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害怕被抛弃的孩子。他的眼泪是滚烫的，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他的“不想死”，是带着血泪的、最卑微的哀求。

孟灾僵直的身体，开始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冷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迟来的、巨大的后怕，和一种……冰层碎裂的、尖锐的刺痛。

他刚才……在做什么？

他差一点……就真的走进去了。走进那片冰冷的、黑暗的、永恒的寂静里。

丢下外公，丢下这个抱着他哭得快要断气的人，丢下所有的一切。

因为……他觉得累了。无所谓了。

可是……有人不想他走。有人用尽全身力气，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死死抱住他，哭喊着，说他错了，他怕了，他……不想死了。

他说，他不想死了。

他说，他怕再也看不到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孟灾心中浓得化不开的、名为绝望的黑暗。虽然那光很弱，摇摇欲坠，却真实地存在着。

他抬起僵硬的、冰冷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迟疑地、缓慢地，落在了余逝湿透的、单薄而颤抖的脊背上。触手一片冰凉，却能感觉到皮肤下，那颗心脏在疯狂地、剧烈地搏动。

砰。砰。砰。

是活的。

热的。

还在跳动的。

余逝感觉到背上那只冰冷的手，哭得更凶了，却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孟灾的身体里，永不分离。

孟灾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冰封的堤坝，混合着冰冷的河水，从眼角汹涌而出。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混合在哗哗的水声和余逝的哭声中，分不清彼此。

冰冷的河水还在流淌，带走体温，也带走那些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念头。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河面上，但似乎……不再那么刺眼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齐腰深的、冰冷的河水里，在寂静的公园深处，在破碎的月光下，紧紧相拥，像两株在洪流中死死纠缠、濒临溺毙的水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残存的、却是唯一的暖意和生机。

一个哭得声嘶力竭，忏悔恐惧。

一个无声落泪，后怕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