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冷刺骨,带着水草和淤泥的腥气,瞬间浸透了裤子,针一样扎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孟灾却感觉不到,或者说,那种寒冷,和他身体里、心里那种早已冻僵的死寂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一步一步,机械地,朝着更深、更暗的河水中心走去。脚下的河床是松软的淤泥,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很费力。水越来越深,淹过脚踝,没过膝盖,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麻木的小腿。
大脑是空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有无数嘈杂的、疯狂的念头在呼啸盘旋,最后都化为一团混沌的、沉重的、灰色的迷雾。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还有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心跳声。
“你们活吧。”
一个声音在心里微弱地响起,带着解脱的、虚无的疲惫。
“算了。”
另一个声音接着,更轻,更无所谓。
“我活不活……无所谓了。”
最后一个念头,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心湖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他甚至觉得有点荒谬,有点好笑。原来求死的心情,到最后,不是悲壮,不是愤怒,只是这样的……无聊。像随手丢开一件穿旧了的、沾满泥点的衣服。
水漫到了腰际,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腹部,带来一丝轻微的、令人不悦的浮力。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黑沉沉、打着旋的河水。月亮倒映在水里,碎成了一滩晃动的、冰冷的、廉价的银色碎片,扭曲,变形,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看啊,连月亮都这么丑。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脸上僵硬的肌肉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
“孟——灾——!!!”
一声嘶喊,撕裂了夜空的寂静,也撕裂了他耳边的水声和心跳声。那声音是如此的尖利,如此的凄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破了音的颤抖,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他的耳膜,也刮过他那片混沌死寂的心湖。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动作停顿了。
那声音……是……
他没有回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无法转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水声哗哗,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孟灾!孟灾!你别动!你回来!!” 声音更近了,带着哭腔,带着一种濒死的、声嘶力竭的恐慌。是脚步声,踉跄的,慌乱的,踩在岸边碎石和泥泞里,啪嗒啪嗒,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急促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喘息。
是余逝。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病房里吗?他不是……应该躺在床上,像个精致的、破碎的瓷器,安静地等待毁灭,或者被毁灭吗?
孟灾的脑子里,这个念头像流星一样划过,没有停留,也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他只是觉得有点吵。他不想听。他只想往前走,走到更深、更黑、更安静的地方去,走到这冰冷的、能淹没一切的水里去。
于是,他没有理会,甚至加快了脚步,更深地、更用力地,朝着河心迈去。河水阻力更大,每一步都更艰难,冰冷的水流撞击着他的胸口,带来沉闷的压力。
“噗通!”
身后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水花四溅。紧接着,是更加慌乱、更加吃力的涉水声,以及一种近乎野兽般绝望的、呜咽般的呼唤。
“孟灾!停下!求你!停下!!!”
一双手,带着冰凉的、却异常用力的触感,猛地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仿佛要将他骨头勒断的狠劲,死死地箍住他,拖着他,阻止他继续向前。
孟灾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得猛地向后一仰,差点站立不稳。冰冷的河水瞬间灌了他一脖子,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混沌的、死寂的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冰冷的窒息感,强行扯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