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紧闭的眼睑,颤抖的睫毛,无声滑落的泪,已经是答案。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孟灾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和仪器发出的、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外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没有再看余逝,也没有看孟灾,只是背对着他们,面向病房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栅栏的窗户。窗外是阴沉沉的天空,像一块脏兮兮的、吸饱了水的抹布。
他佝偻的背脊,此刻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那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下,肩膀的线条紧绷着,微微颤抖。他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的虬根。
他没有怒吼,没有咒骂,甚至没有再说一个字。
但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这个背影,而骤然降至冰点,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那是一种沉默的、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的震怒,一种来自岁月深处、来自血脉最本能的、被彻底触犯的暴怒。
然后,余逝和外公,几乎同时,看到了孟灾的动作。
孟灾猛地转回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血红。他没有看余逝,也没有看外公,只是死死地盯着病房门口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余逝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暴戾和决绝。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下一秒就要射出去。
“我去杀了他。”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嘶哑得像是砂轮在摩擦金属,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冰冷的杀意。那不是气话,不是冲动。那是从灵魂最黑暗的深渊里,迸发出的、最原始、最血腥的复仇欲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恨,浸透了血。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冲。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孟灾!!”
外公猛地转身,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病房中炸开!那声音里蕴含的怒气和一种近乎破碎的恐惧,让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他一步上前,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孟灾的手臂。
“你放开我!!” 孟灾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赤红着眼睛,拼命挣扎,想要甩开外公的手。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脖颈上的血管突突直跳,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失控的、毁灭性的癫狂状态,“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他敢动小拾!他敢——!!!”
“你给我站住!!” 外公的声音比他更大,更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威严,和一种更深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双手死死抓住孟灾,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回拖,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手指几乎要嵌进孟灾的皮肉里。
“你现在去能干什么?!啊?!” 外公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去送死吗?!去给他偿命吗?!然后呢?!让小拾怎么办?!让我这个老头子怎么办?!看着你去坐牢?!看着这个家彻底散了吗?!!”
孟灾的挣扎猛地顿住了。他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外公,眼睛里是疯狂的、不认输的血红,但那份疯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外公那句“然后呢”的诘问下,开始出现裂痕。
外公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毁天灭地的恨意和痛苦,看着他因为极度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手臂上被自己掐出的、泛白的指痕。老人浑浊的眼睛里,也迅速弥漫开一片深红的血丝,那里面翻涌着同样滔天的怒火,却比孟灾的更沉,更痛,更无力回天。
“你想过没有?!” 外公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进去了,小拾躺在这里,谁管?!我半截身子入土了,还能活几年?!你逞一时之快,然后呢?!让他一个人,带着这一身伤,以后怎么办?!啊?!”
最后一声“啊”,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悲鸣。老人抓着孟灾的手,也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内心同样翻江倒海、却不得不死死压抑的剧痛和愤怒。
孟灾像是被最后一句话狠狠击中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病床上那个面色惨白、泪流满面、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人。余逝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此刻却盛满了泪水和无边痛苦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说“不要”。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孟灾胸腔里那团毁灭一切的暴怒火焰。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灰烬,和一种更加深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和恐惧。
他害……他差点又做错了。他差点因为自己的冲动,把余逝推向更深的深渊。
“哐当”一声,孟灾猛地挣开外公的手,却不是往外冲,而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用了十足的力气,指骨与墙壁碰撞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雪白的墙皮簌簌落下,他的拳头瞬间就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上的疼,远不及心里那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