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你进去。”
余逝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惊惧和抗拒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孟灾,仿佛在无声地哀求。
孟灾回望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坚定地看着他,然后,补充了下一句,那语气依然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一切喧嚣和恐惧的力量:
“她说,她不怪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余逝混沌的意识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极度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空白。他不怪你……不怪你……
孟灾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他看着余逝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她说,是她和我爸,把我毁了。”
最后几个字,孟灾说得很轻,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余逝死寂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余逝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几乎要站立不稳。孟灾立刻上前一步,用肩膀稳稳地抵住了他,支撑着他。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急促交织的呼吸声。余逝靠在孟灾肩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更加汹涌的、他无法承受的情绪。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抑制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哽咽。
孟灾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支撑着他,等待着,用自己沉稳的心跳和温度,无声地告诉他:我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余逝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身体依旧僵硬冰冷。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孟灾的肩膀上抬起头。他的眼圈通红,但没有眼泪流下来,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破碎的冰,冰冷,却也透出某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光。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恐惧,悲伤,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怜悯”的东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吸走了肺里所有的空气。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从孟灾温热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指尖划过孟灾的掌心,带着冰冷的、颤抖的触感。
孟灾没有阻拦,只是松开了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余逝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最后看了一眼孟灾,那眼神仿佛在说:等我。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扇门。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原地,又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腑。然后,他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瞬间传递到四肢百骸。但他没有退缩。
“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迈开脚步,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门轴再次发出轻微的、干涩的“吱呀”声,然后,门在他身后,缓缓地、无声地,合拢了。
将里面和外面,隔绝成两个世界。
孟灾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紧握的掌心,因为刚才用力过度,而微微刺痛。
里面会是什么?他不知道。是新的风暴,是虚伪的平静,是彻底的崩溃,还是……一场迟来的、但或许已经无济于事的和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余逝进去了。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或许比他想象中更加坚韧的心。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等他。
无论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