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在生长,在记录,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切。而那些曾经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时光和爱的共同打磨下,终于化作了生命之树上,最独特、也最坚韧的纹理。它们不再带来疼痛,只是证明着存在,证明着经历,证明着,曾经的风雨,和风雨过后的,静默生长。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午后的阳光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外公的切菜声停了,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音响起,带着油烟的、熟悉的饭菜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地,飘散过来,盈满了整个小小的、温暖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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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禹寒几乎是“踹”开门的,用他那条因为打篮球练得粗壮的腿,脚上还挂着门框,人已经歪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箱子摇摇晃晃,里面咣当作响,全是玻璃瓶汽水。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巨大的、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塑料薄膜被撑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里面五颜六色的、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在挤眉弄眼。
“让开!让开!都闪开!寿星驾到——啊呸!庆功宴驾到!” 他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像破锣一样,带着夸张的兴奋和咋呼,瞬间撞破了小屋下午的宁静,将空气中慵懒的浮尘都惊得跳了起来。
孟灾正坐在小板凳上,帮外公把晒好的桂花瓣从细梗上摘下来,闻言手一抖,几朵金灿灿的桂花飘落到地上。他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就感觉一片阴影裹挟着汗味和橘子汽水的甜腻香气,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我靠!孟灾!余逝!你俩可算是活过来了!” 邹禹寒把箱子“哐当”一声墩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他看也不看,将购物袋往旁边桌子一放,差点带倒外公的茶壶,手忙脚乱的扶稳,这才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咧到耳根的大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光,“我就说!我就说你们俩肯定能行!我邹禹寒的兄弟,那能是凡人吗?那评委老头儿眼光可以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眼睛在狭小的空间里滴溜溜地转,先落在皱着眉、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孟灾身上,又扫过刚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本琴谱、表情有些愕然的余逝,最后精准地瞄到了从藤椅上慢慢坐直身子、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外公。
“爷爷好!” 邹禹寒立刻收敛了三分夸张,腰板挺直,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那架势不像问好,倒像军训喊报告,带着一股子莽撞的活力。
外公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发和那箱咣当作响的汽水上停留片刻,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又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不值一提。
得到默许,邹禹寒立刻“原形毕露”,他搓着手,兴奋地绕着那箱汽水转了个圈,然后弯下腰,从纸箱里掏出两瓶还带着水汽的橘子汽水,瓶身冰凉,标签鲜艳。他一手一瓶,像挥舞着两把短剑,气势汹汹地走到孟灾和余逝面前,不由分说,一人手里塞一瓶。
“拿着!别客气!今天必须干了!” 他大声嚷嚷着,自己又弯腰去掏,这次摸出一瓶橙色的,用牙咬开瓶盖,“噗嗤”一声,白色的泡沫瞬间涌了出来,溅了他一手。他毫不在意,胡乱在裤子上擦了擦,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长长地“哈——”了一口气,仿佛喝下去的不是汽水,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爽!” 他抹了把嘴,眼睛亮得惊人,看看孟灾,又看看余逝,咧嘴又笑,“你俩不知道,昨天我在底下坐着,那心啊,砰砰砰,跳得比我跑一千米还快!尤其最后那个高音,我靠,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边说边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仿佛真能搓出点疙瘩来。
孟灾握着冰凉的瓶子,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湿湿凉凉的。他看着邹禹寒那张因为兴奋和奔跑而涨红的脸,那双真诚到有点傻气的眼睛,心里那块因为比赛、因为父亲来访、因为种种复杂情绪而一直微微发紧的地方,忽然就那么松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用虎口卡住瓶盖,用力一拧。
“咔”一声轻响,瓶盖弹开,一股熟悉的、甜腻的橘子香气混合着二氧化碳的刺激感,扑面而来。
余逝也拧开了瓶盖,动作比孟灾斯文许多。他没喝,只是看着瓶口不断涌出、又消失的细密气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站着干嘛?坐啊!坐坐坐!” 邹禹寒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不嫌脏,背靠着沙发,又灌了一大口汽水,然后变戏法似的从那个巨大的购物袋里开始往外掏东西。薯片、虾条、辣条、牛肉干、果冻、巧克力威化……五花八门,五颜六色,很快就在他面前的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包装袋哗啦作响,充满了廉价而直接的快乐气息。
“来来来,别客气!今天我请客!庆祝我兄弟一战成名!以后就是音乐家了!” 他抓起一包薯片,撕开,浓郁的调味粉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自己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震天响,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催促:“吃啊!看啥呢!”
孟灾和余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一丝好笑,还有一丝……被这毫无章法的热情冲击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暖意。孟灾先动了,他拿着汽水瓶,也走过去,在邹禹寒旁边席地坐下。地板有些凉,但隔着薄薄的裤子,能感觉到从邹禹寒那边传来的、热烘烘的体温。余逝顿了顿,也走过去,在孟灾另一侧坐下,姿势有些拘谨,但终究是坐下了。
小小的客厅,顿时被三个半大少年和一个零食堆满的角落挤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拥挤、热闹、鲜活起来。
“哎,我跟你们说,” 邹禹寒又撕开一包辣条,红油蹭到嘴角也顾不上擦,眉飞色舞,“坐我旁边那大妈,哭得哟,稀里哗啦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散场了还抓着我说,‘小伙子,你朋友拉得太好了,听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他捏着嗓子学老太太说话,学得惟妙惟肖,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汽水呛到。
孟灾忍不住也笑了,摇摇头,喝了一口汽水。冰凉的、甜中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气泡微微的刺痛感,一路凉到胃里,却奇异地驱散了胸中最后一点滞涩。他侧头看了看余逝,余逝正小口啜着汽水,嘴角也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