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灾放下书,起身去开门。当他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父亲,孟青刚。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衬衫,熨烫得笔挺,但领口微微敞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略显疲惫的肤色。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手里拎着两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印着商场logo的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提着一盒营养品。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却有些游移不定,似乎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最后只是微微垂下,盯着门口斑驳的水泥地。
“……爸?”孟灾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不大。
孟青刚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没成功,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嗯。”
他的目光越过孟灾的肩头,看到了屋里闻声走过来的余逝,和已经从藤椅上坐起身、正望向外面的外公。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人手足无措的尴尬。
“进来吧。”孟灾侧开身,让出通路。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孟青刚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他提着东西,迈步走进这间对于他来说显然过于狭小、简陋的屋子。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先是对着站起身的外公,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有些僵硬:“伯父,打扰了。”
外公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张旧沙发。
孟青刚将手里的塑料袋和营养品轻轻放在墙角一张掉了漆的小方凳上,然后才走到沙发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等外公重新在藤椅上坐稳了,他才挨着沙发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孟灾去拿热水瓶,余逝默默地转身去拿茶杯。屋子里只剩下水瓶倾倒的声音和细微的杯盏碰撞声。
“喝点茶。”孟灾将一杯刚倒的、冒着热气的粗茶放在孟青刚面前的矮几上。茶叶是最普通的廉价货,茶水颜色很深。
“谢谢。”孟青刚低声说,双手捧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指节有些发白。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戏曲声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衬得屋里的寂静更加突兀,更加巨大。这沉默不是那种安宁的、舒适的沉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未言之语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外公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睡着了,但孟灾知道他醒着。余逝垂着眼,坐在孟灾刚才坐的凉席边缘,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孟灾站在桌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父亲微微佝偻的背脊上。
孟青刚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沉默的重量。他几次抬眼,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目光在孟灾脸上、在外公脸上、在余逝身上,都短暂地停留过,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低下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那些在商场谈判桌上、在酒局应酬中练就的、游刃有余的言辞,在此刻似乎全部失效了。他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孩子,笨拙地坐在那里,承受着这无声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只有桌上那杯茶的热气,在缓慢地、一丝丝地消散。
终于,孟青刚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手,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旧木茶几上。信封很厚,边角平整,能看出是崭新的、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样子。
“这个,”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你拿着。还有……给伯父,买点东西,补补身体。”
他没有说“生活费”,也没有说“零花钱”,只是含糊地用一个“这个”代替。但他的目光,却极其认真地、甚至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看着孟灾,仿佛希望他能明白这信封里装的,不仅仅是钱。
孟灾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施舍,不是补偿,甚至不是责任。这是一个男人,在失去了所有表达爱和关心的能力与资格后,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苍白的方式。
孟青刚等了几秒,见孟灾没有反应,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孟灾脸上移开,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戏曲声盖过:
“你妈妈……她好多了。医生说,按时吃药,情绪稳定很多。”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自言自语,“……能睡着觉了。”
这句话说出来,似乎耗尽了他很大的力气。他再次沉默下来,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仿佛要用那温吞的液体,压下喉头的艰涩。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似乎比刚才松动了一些。至少,有了一些可以触碰的、具体的东西。
孟青刚将茶杯放回茶几,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他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再次抬起眼,这一次,目光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看向孟灾,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不自然的停顿,移向坐在一旁的余逝。
他的目光在余逝身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努力的理解,也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疲惫。然后,他重新看向孟灾,嘴唇抿了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接下来的话:
“你……照顾好自己。”
他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声音压得更低,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和……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明显的、不习惯的生涩。仿佛这个词对他而言,是陌生的,是需要反复咀嚼才能说出口的。但他终究是说了。没有用“同学”,没有用“那个谁”,甚至没有用任何可能引发尴尬或歧义的称呼。
他只是用了“朋友”。一个最普通、最安全,在此刻却又最不普通、最不安全的词。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整个人都微微松懈下来,背脊也不再挺得那么笔直。但他依旧看着孟灾,似乎在等待,或者说,在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