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痛,却酸涩得厉害。他看着父亲,这个曾经高大、威严、说一不二,如今却显得疲惫、苍老、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男人。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冷漠和锐利,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歉疚,和一种近乎卑微的、试图靠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
他明白了。这或许就是父亲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他无法理解,无法赞同,甚至可能内心深处依旧无法接受。但他来了,带着东西,坐在这间与他格格不入的陋室里,承受着沉默的煎熬,然后,用“朋友”这个生疏而郑重的词,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尝试越过那道由岁月、隔阂、伤害和误解筑成的、厚厚的废墟,递过来一丝微弱的、甚至可能被拒绝的光。
这光很微弱,很笨拙,带着成年人的世故和无奈,也带着一个父亲的、残存的爱与无力。
但它终究,是一束光。
孟灾的喉咙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责备?不需要了。原谅?谈何容易。感激?又似乎太过疏远。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清晰。
“……嗯。”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这一个点头,一声“嗯”,仿佛抽走了孟青刚最后支撑的力气。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许可,或者说,是某种了结。他深深地看了孟灾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甚至带翻了沙发上一个旧靠垫。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语速很快,几乎不敢再看屋里的任何人,目光掠过外公,掠过余逝,最后在孟灾脸上匆匆一瞥,便大步朝门口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仓皇和落寞。
孟灾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走到门口,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刹那,孟青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屋子,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好好的。”
然后,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他走了。
阳光依旧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桌上的粗茶已经凉透。墙角,放着那两袋包装精美的水果和营养品,还有那个厚厚的、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不真实的梦境。
外公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望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端起自己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余逝放下手里根本没翻动一页的书,轻轻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孟灾。
孟灾接过信封。很厚,很有分量。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的触感。他走到窗边,掀开洗得发白的旧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楼下,父亲的身影正穿过那片稀疏的香樟树荫,向着巷子口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灰色的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脚步很快,背脊挺直,却莫名地,透着一股萧索。
孟灾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再也看不见。
他松开手,窗帘落下,重新遮住了窗外的阳光。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壁,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东西,似乎随着这口气,散开了一些,却又留下了另一种更加空旷、更加复杂的怅然。
余逝走到他身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也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过了很久,孟灾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他……说朋友。”
余逝转过头,看向他。孟灾也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一丝了然,一丝酸楚,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
那束光,很微弱,很笨拙,甚至带着刺。
但终究,还是光。
孟灾将那厚厚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挨着外公那杯喝空的粗陶茶杯。
外公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那两袋沉甸甸的东西,走向厨房。塑料袋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晚上,”外公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依旧是平板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加个菜。”
孟灾和余逝对视一眼。
然后,孟灾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走到外公房间门口,推开虚掩的门,将它放在了老人那张旧书桌抽屉里,一个外公放存折和重要证件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客厅,重新在凉席上坐下,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