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完全怔住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绷带内面那凸印的琴键纹路,从低音区到高音区,一遍,又一遍。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时间仿佛静止了。孟灾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开始后悔,是不是太自作聪明,太越界了?这会不会是一种变相的提醒,一种残忍的标注?
然后,他看见余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哭泣的那种颤抖,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情绪的、细微的震动。
接着,余逝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泪,没有震惊,也没有孟灾预想中的任何复杂情绪。只有一种极其柔软、极其明亮的光,像被晨曦彻底穿透的湖面,清澈见底,漾着浅浅的、真实的暖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绕过孟灾的脖颈,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了孟灾的肩窝。这是一个全然信赖和放松的姿势。
孟灾僵了一瞬,随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环住了他清瘦的背。
然后,他感觉到肩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震动,余逝在笑。不是出声的笑,而是身体因为愉悦而自然产生的、压抑着的颤动。很轻,但孟灾感觉到了。
那笑意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孟灾的四肢百骸,让他整颗心都酸软得一塌糊涂。
后来,孟灾送的那卷特制绷带,一直放在余逝抽屉的深处,没有真正用过。
但孟灾发现,偶尔,在余逝挽起袖子拉琴,或者只是安静看书时,他左手腕内侧那曾经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上,会出现一些别的痕迹。
不再是凌乱、深刻的划痕,而是一小段、一小段,用深蓝色或黑色水笔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五线谱”。
谱子画得很不专业,音符像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有时甚至没有明确的音高,只是几条波浪线,几个随意点上去的黑点。它们突兀地出现在那片曾经承载过无数痛苦的皮肤上,像顽童的涂鸦,笨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孟灾第一次看见时,愣住了。他仔细辨认,那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乐谱,甚至构不成旋律。但那确确实实是“五线谱”的形态。
他看向余逝。余逝正垂着眼睫调试琴弦,察觉到他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躲避,也没有解释。只是那截白皙的脖颈,慢慢晕开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孟灾忽然就明白了。
那不是乐谱。
那是余逝用自己的方式,在旧的画布上,涂抹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声的安魂曲。是告别,也是序章。
当那种冰冷的、想要撕裂什么的冲动再次袭来时,余逝没有去找任何尖锐的东西。他只是拿起笔,在那片皮肤上,缓慢地、认真地,画下一条线,再一条线,画上几个笨拙的音符。仿佛在对自己说:看,这里不再是伤痕了。
这里,可以写下新的东西了。
可以是混乱的,可以是幼稚的,甚至可以毫无意义。
但只要不再是伤害,就好。
孟灾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走过去,很轻地握了握余逝画着“乐谱”的那只手腕,然后松开,拿起自己的乐谱,坐到了钢琴前。
琴声响起,是那首他们合奏过无数次的、温暖的曲子。
余逝抬起琴弓,跟了上去。手腕上那歪扭的“五线谱”,随着他运弓的动作,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仿佛真的有了生命,随着旋律轻轻律动。
那一刻,琴房里的音乐,不仅仅是音符的流淌。
那是愈合的声音。
这个周末,孟灾本该回余逝外公家吃饭。临时改变主意,鬼使神差地回了自己那个“家”。走到门口,钥匙还没插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以及母亲尖利到变调的咒骂。
他的心一沉。
推开门,满目狼藉。客厅里能摔的东西似乎都遭了殃,玻璃碎片、相框残骸、扯烂的书本……铺了一地。父亲正蹲在沙发旁,默不作声地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文件,一件件捡起,叠好,放进脚边一个半旧的行李箱里。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在处理与己无关的物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的乌青和嘴角紧抿的纹路,透出一种心力交瘁的灰败。
母亲就站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背对着门,肩膀因为剧烈的情绪而颤抖。她没看地上忙碌的丈夫,也没看进门的儿子,只是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用孟灾从未听过的、淬了毒的、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滚!滚得越远越好!孟青刚,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你这种没心肝的东西,外面那些狐狸精才配得上你!拿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房子!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的房子”四个字,咬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