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爱。
一个清晰无比的字眼,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他爱他。
爱这个像太阳一样,不顾一切闯入他灰暗生命,试图温暖他、照亮他,却因此被灼伤、险些熄灭的少年。
这个认知让他战栗,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悲壮的幸福。原来,他这样的人,也是可以拥有“爱”这种情感的;原来,他也可以这样深刻、这样绝望地去爱一个人。
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全是苦涩。那泪水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终于认清心意的释然,有对孟灾伤势的心疼,有对未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爱”的、滚烫的确定。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隔空描摹着孟灾的眉眼,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宣誓。
“孟灾……”他声音极轻,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你听到了吗?”
“我爱你。”
这三个字,消散在寂静的病房里,没有回应。但他却觉得,自己的整颗心,因此而变得无比充盈,也无比沉重。
这份在绝望深渊中生长出的爱,成为了他新的支柱。他不再仅仅是因为愧疚而守候,更是因为爱。他期待着奇迹发生,期待着孟灾睁开眼的那一刻,他要把这句话,亲口告诉他。
天快亮时,他会像来时一样悄悄离开。手腕上缠着的纱布提醒着他曾经的崩溃,但此刻,那颗被爱充满的心,却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他要活下去,为了这份爱,也为了那个为他拼过命的人。
寒假的来临,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夜复一夜地,守着他的爱人,等待黎明。
日子在一种近乎残酷的循环中流逝,手腕上旧伤叠着新伤,那不再仅仅是愧疚的宣泄,更变成了一种扭曲的“仪式”。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尖锐的疼痛,才能提醒他自己还活着,才能证明他正在分担孟灾的痛苦,才让他有资格在深夜去往那个病房,进行他无声的守望。身体的痛,奇异地成了缓解内心煎熬的短暂麻药。
寒假已然开始,城市的节奏慢了下来,但医院里的生死时速从未停歇。余逝的夜访变得更加“便利”,他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一夜,和之前的十几个夜晚似乎并无不同。病房里依旧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余逝坐在老位置上,静静地望着孟灾。半个月的昏迷让孟灾消瘦了不少,下颌线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易碎的俊美。
窗外的月光很淡,柔柔地洒在孟灾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睡的天使。余逝看着看着,连日来的疲惫、恐惧、以及那汹涌却无处安放的爱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冲动,笼罩住了他。
他想靠近他,再近一点。
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地、颤抖地俯下身。距离一点点缩短,他能清晰地看到孟灾长长的睫毛,感受到他微弱却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
终于,他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极其轻柔地、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孟灾那有些干涸的唇上。
那个吻,冰凉而柔软,短暂得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却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积攒的、和这半个月来夜夜滋长的所有勇气与爱恋。
然而,就在他的嘴唇即将离开的瞬间——
他身下的人,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余逝像被电流击中,猛地弹开,跌坐回椅子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孟灾的脸,怀疑刚才那一下只是自己过度渴望产生的幻觉。
不是幻觉。
在余逝几乎要停止呼吸的凝视下,孟灾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紧闭了整整半个月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迷茫的,没有焦点。他似乎在适应光线,适应这个沉睡已久后重新回归的世界。
几秒钟后,那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终,缓缓地、对上了余逝那双充满了震惊、狂喜、泪水以及无处遁形的惊慌的眸子。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孟灾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虚弱和困惑,他似乎想动,却发现自己毫无力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余逝脸上那未干的泪痕,以及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睁大的、写满了“做错事被抓包”般慌乱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