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瞥,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余逝所有的心理准备。
医院长廊,光阴仿佛凝滞。余逝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从日头正盛坐到暮色四合,再到月色清冷。他像一尊被遗弃的沙雕,任由时间的潮水一遍遍冲刷,却带不走半分沉重。
外公打来电话时,他几乎握不住手机。听筒里传来老人沙哑而关切的询问,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强撑的平静。
“外公……”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遇到同学,聊会儿天。晚点……就回来。”
这苍白的谎言让他喉头发紧。他无法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那个曾用尽全力拥抱他、说要守护他的少年,此刻正躺在咫尺之外的病房里,生死未卜,而这一切的源头,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挂断电话,世界重归死寂。他看着孟灾母亲红肿着眼眶进出病房,那憔悴的背影如同一把钝刀,一次次切割着他的心脏。每一次门扉开合的光影变幻,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跳舞,提醒着他那份无法推卸的“罪责”。
深夜,走廊空无一人。他终于鼓足残存的勇气,拄着拐杖,如同一个走向审判的囚徒,每一步都踏在愧疚和恐惧的刀刃上。推开那扇沉重的门,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瞬间将他吞没。
昏暗的灯光下,孟灾安静地躺着。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那个总是带着炽热温度、仿佛有无穷精力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一件失却了所有光芒的琉璃艺术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这一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余逝踉跄着扑到床前,拐杖磕碰在地面发出突兀的响声,他也浑然不觉。他跌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锁住孟灾,胸腔里那股翻涌了数日的恐慌、担忧和自责,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化作灭顶的洪流。
“是因为我……”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刻骨的绝望,“全都是因为我……”
记忆的碎片疯狂涌现:孟灾为他笨拙做饭的背影,修好手机时故作轻松的表情,紧紧握住他手说“等我回来”的温度,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笨蛋”……这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良知上。
“如果不是我……你还会是那个好好的孟灾……不会顶撞父母,不会夜不归宿,不会……不会躺在这里……”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语无伦次,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般痛苦。
他想起了生父那张狰狞的脸,那些恶毒的诅咒“克夫命”、“不该出生的孽种”。他曾以为逃离了那个家就能摆脱这宿命,可孟灾的鲜血,仿佛印证了那个诅咒如影随形。他是不祥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会将所有靠近他的美好都拖入深渊。
崩溃,无声无息,却山崩地裂。
他伸出冰冷彻骨、颤抖不止的手,极其缓慢地,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轻轻覆盖在孟灾那只插着针管、毫无生气的手上。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瞬间泪如雨下。
“对不起……”他哽咽着,滚烫的泪水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也砸在雪白的床单上,“对不起……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我不该让你靠近我……我不配……我什么都不配……”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孟灾冰凉的手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小兽般的呜咽。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我果然……就不该活下来……”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像我这样……只会带来不幸的人……凭什么得到光……”
这一夜,他仿佛在炼狱中煎熬。守着昏迷的孟灾,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他看着窗外墨色褪去,天际泛起鱼肚白,微光勾勒出孟灾安静的轮廓,却照不进他心底的万丈深渊。
天,快亮了。
他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柔地、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孟灾的手,仿佛松开的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拄着拐杖,最后深深地凝视了孟灾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刻骨的爱恋,有滔天的愧疚,有锥心的不舍,更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想要远离以免再带来伤害的痛楚。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蹒跚地挪出病房,身影消失在走廊清冷的晨曦微光里,没有回头。
因此,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转身后不久,在他泪水滴落过的手背上,孟灾那沉寂已久的手指,带着生命回归的微弱迹象,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仿佛是在无声地挽留,又或是对那份沉重爱意的,最初级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