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在学校公共栏的角落,发现了那张被雨水打湿一角的比赛海报。他犹豫了很久,才在放学后,趁没人的时候,将它轻轻撕下,叠好塞进口袋。
琴房里,他将海报递给孟灾时,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紧张。孟灾接过来,目光扫过“原创音乐比赛”的字样,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随即,像被点燃的星辰,骤然亮起灼热的光。
“我们试试?”孟灾的声音因兴奋而压低,“就写我们自己的曲子。不弹别人的了。”
这个大胆的想法,像一颗火种,投进了他们原本只余灰烬的心湖。瞬间,死水微澜,继而燃起熊熊烈焰。
之后的日子,他们陷入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创作状态。琴房成了与世隔绝的堡垒。余逝的小提琴率先拉出一段旋律,那声音像是从破碎的冰层下渗出的寒水,凄冷、孤绝,每一个颤音都带着无法愈合的伤痛——那是他记忆中父亲暴戾的拳头和母亲无声的眼泪。
孟灾的钢琴紧随其后,音符不再是他往日努力维持的温和表象,而是变得粘稠、压抑,如同弥漫不开的浓雾,是日复一日在家中华丽棺材般的寂静里窒息的感觉。
他们写的音乐,悲伤到了极致。
那不再是单纯的旋律,而是用音符解剖开来的、血淋淋的过往。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仪式,将彼此最深的伤疤揭开,任由脓血与痛楚化为音符,在琴房里横冲直撞。有时一段合奏结束,两人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精疲力尽,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苦战。
直到某个深夜,窗外下起了冷雨。
又一段充满挣扎与绝望的合奏结束后,余逝放下琴弓,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沙哑地说:“……只有这些吗?”
只有痛苦、只有黑暗、只有无法摆脱的宿命感吗?
孟灾的手指沉重地按在琴键上,没有回答。他也被这巨大的悲伤淹没了。
忽然,余逝拿起琴弓,极轻地,即兴拉出了一小段缓慢而执着的上行音阶。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像是在黑暗深渊里,有人用指甲死死抠住岩壁,一点点向上攀爬。
孟灾愣住了,他看向余逝。余逝也回望着他,眼神疲惫,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闪烁。
下一秒,孟灾的手指落下。他没有用复杂的和弦,只是用最干净的音色,弹出几个单音,像夜空中遥远却坚定的星辰,悄然点亮,默默跟随着那段上行音阶。
他们没有商量,甚至没有对视。
但就在这个雨夜,在这片悲伤音乐的废墟之上,一段充满微弱希望的旋律,自然而然地生长了出来。
它不激昂,不辉煌,依然带着伤痕累累的痕迹,却那么固执地存在着。仿佛在说:我们经历了这一切,很痛,但我们还在这里,并且,我们在一起。
这一刻,他们写的不再仅仅是“他们的故事”。
他们写的是如何在绝望之后,寻找第一缕光。
这段旋律诞生的瞬间,孟灾忽然转过头,对余逝露出了一个带着眼泪的笑容。余逝没有笑,但他深深地看着孟灾,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要拿去比赛的,不是一首控诉命运的悲歌。
而是一首,穿越悲歌之后,写给彼此也写给自己的——安魂曲。
比赛日期像一道不断逼近的界碑,压在孟灾的心头。他和余逝的曲子已初见雏形,那段从黑暗深渊挣扎而出的旋律,每一次合练都让他们的灵魂贴得更近。也正因如此,当余逝毫无征兆地消失时,孟灾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焦虑,更是一种近乎恐慌的失重感。
第一天,余逝的座位是空的。孟灾发了条信息:“今天还练琴吗?”
没有回复。已读标记也没有出现。
第二天,座位依旧空着。孟灾开始不安,接连发了几条:
“你生病了?”
“没事吧?”
“看到回个消息。”
手机屏幕像一潭死水,映出他自己越来越焦虑的脸。他跑去问班主任,老师只是含糊地说:“家里临时有事,请假了。” 什么事?严重吗?老师也说不出了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