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师办公室出来,余逝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请假条。耳边还回响着老师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如同无形枷锁的话语:
“余逝啊,你爸爸电话都打到校长那里去了,影响很不好……”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再怎么样也是你爸爸,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
“回去好好跟他谈一谈,把误会说开,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再怎么样也是你爸爸。”
这句话像一句古老的咒语,试图将他重新拖回那个他拼尽全力才挣脱出来的泥潭。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做错事的是那个人,最终被要求“懂事”、“退让”的却总是自己?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空旷的操场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中的请假条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生疼。回去?面对那个男人的怒火、羞辱,或许还有新一轮的暴力?不回去?老师这边的压力,还有那个男人显然不会善罢甘休的纠缠……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巨大的迷茫吞噬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在他身后响起:
“余逝!”
孟灾显然是跑过来的,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他冲到余逝面前,目光立刻锁定在他手中那张显眼的请假条上。
“老师找你什么事?是不是你爸又……”孟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了余逝脸上那种混杂着屈辱、挣扎和疲惫的灰败神色。答案不言而喻。
“他让我回去。”余逝的声音干涩,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抬起眼,看向孟灾,那双刚刚才找回些许光亮的眼眸,此刻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老师说,他毕竟是我父亲。”
他把这个沉重的、带有道德绑架意味的命题,抛给了眼前这个唯一可能理解他的人。他想知道,在所谓的“血缘”和真实的“痛苦”之间,孟灾会站在哪一边。
孟灾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没有像老师那样说出任何劝和的大道理,而是直接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平时温和形象不符的锐利:
“回去?回去然后呢?让他再打你吗?还是继续听他骂你、骂你妈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锤子一样敲在余逝心上。
“老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会说那是你爸!”孟灾的情绪有些激动,他伸手,不是去拿那张请假条,而是一把抓住了余逝空着的那只手手腕。少年的掌心温热,带着一层薄汗,却异常有力。
“余逝,你看着我。”孟灾强迫余逝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神无比认真,甚至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那天在琴房,我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不是什么祭品,你是花,是值得好好活着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请假条,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如果你不想回去,那就不要回去。”
这不是一个建议,这是一种支持,一种同盟的宣告。
“可是……”余逝喉结滚动,老师的话和现实的麻烦依然像蛛网般缠绕着他。
“没有可是!”孟灾打断他,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大不了……大不了我陪你回去!我就在外面等着,要是他敢对你怎么样,我就……我就报警!”
这个提议或许有些天真,甚至冲动,但其中蕴含的勇气和决心,却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余逝心中的迷雾重重。
孟灾在告诉他:你不必独自面对。我会陪你一起。你的战斗,就是我的战斗。
看着孟灾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退缩的维护,余逝感到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正一点点被另一种汹涌的情绪所取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操场上吹过的风都仿佛静止了。
然后,他极轻、却极其清晰地说:
“……不用请假条了。”
他当着孟灾的面,将那张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的请假条,一点点撕碎。碎纸屑从他指缝间飘落,像是一场小小的、与过去决裂的仪式。
他抬起头,看向孟灾,眼神里的迷茫和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放学后,”他说,“老地方练琴。”
这一次,不是逃避,而是选择。选择留在有光的地方,选择和他认定的同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