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灾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身形高挑清瘦的少年,正和一个穿着西装、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对峙着。那少年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即使在盛怒之下,也难掩一种出众的好看。
“这一切还不是你逼的!”少年毫不示弱地回呛。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扇在了少年脸上。力道之大,让少年的头猛地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周围送孩子报道的家长和学生们都惊呆了,纷纷驻足,投去或惊讶、或同情、或议论的目光。
“给我滚进去!再让我听到这些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少年的鼻子骂了几句极难听的话,然后猛地地抓起车里的行李箱和小提琴包,像扔垃圾一样狠狠扔到路边,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下一秒,男人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刺鼻的尾气。
一时间,周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孤零零站在路边的少年身上。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定格。散乱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挺直的脊梁和紧握的双拳,透出一种倔强又脆弱的弧度。
孟灾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记耳光,那恶毒的咒骂,那被丢弃的行李……这一幕何其熟悉,只不过换了个地点,换了个更体面的背景。他心中那丝初来乍到的喜悦,瞬间被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重感压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少年,仿佛看到了某个时刻的自己。这所被他寄予厚望的新学校,似乎从一开始,就向他展示了生活另一种面貌的残酷与真实。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涌了上来——他想走过去,哪怕只是帮忙捡起地上的东西,或者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同病相怜,或许不需要言语。
他没有再多犹豫,快步走了过去,在那散落的行李箱和孤零零的小提琴包旁蹲下身,伸手想去捡起那个看起来最沉的箱子。
“我帮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行李箱的拉杆,一声冰冷至极、带着明显抗拒和厌恶的声音劈头砸来:
“滚开!”
孟灾的动作瞬间僵住,手指停在半空。他抬起头,对上了那个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还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防备。少年脸颊上的红痕尚未消退,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更加刺眼。
“别碰我的东西!”少年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割人。他猛地弯下腰,自己一把抢过孟灾正要碰的行李箱,力道大得几乎要扯坏拉杆,另一只手胡乱地捞起地上的小提琴包,背带斜挎在肩上,动作狼狈却异常迅速。
他甚至没有再看孟灾一眼,仿佛孟灾的善意是一种更深的侮辱。然后,他挺直了那根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脊梁,拖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进了七中那扇气派的校门,迅速消失在报到的人流里。
孟灾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尴尬地悬在空中。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让他脸上有些发烫。初秋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闷。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他理解那种在难堪时刻,任何同情和靠近都像是揭开伤疤的感觉。他只是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的第一步,会以这样难堪的方式收场。
同病,未必就能相怜!有时候,伤痕会让一个人把自己包裹得更紧,用尖刺对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孟灾默默拉起自己的行李箱,也朝着校门走去。开学的喜悦已经被冲刷得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这所新学校,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而那个像刺猬一样的少年,和他之间,恐怕也不会仅仅止于这一次尴尬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