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怕吓到她,连忙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态,脸上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虽然以他平日里在军中雷厉风行的风格,这个笑容显得有些笨拙。
“小家伙,别怕。”他用的是流利的蒙古语,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飞了草尖上的露珠。
小女孩眨了眨眼,似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善意,紧绷的小脸稍稍放松了些。她看了看怀里的鸟,又看了看多铎,奶声奶气地用蒙古语问道,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不太清晰的满语词汇:“你是谁?也是来抓小鸟的吗?它受伤了,我要带它回家给额吉看,额吉会治好的。”
多铎摇摇头,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蹲下身来,让自己和她视线齐平。“我不是来抓它的,”多铎温和地说,“我是来看看它怎么了。”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坏人,或许是被他眼中那份真诚打动,她慢慢松开一点手掌,让多铎能看到那只瑟瑟发抖的百灵鸟。
“它的翅膀好像被荆棘划破了。”小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它飞不起来了,它的家人会着急的。”
多铎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中最柔软的一角被轻轻触动。他见过宫廷里的娇贵格格,也见过草原上的豪爽少女,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结合了天真烂漫与细腻温柔的生命。她像一株在草原上悄然绽放的雪莲,纯净得不染凡尘。
“别担心,”多铎柔声安慰道,“等它伤好了,自然会飞回去找家人的。”
小女孩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眉心的朱砂痣也跟着生动起来。“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重新小心翼翼地护好小鸟,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警惕,开始自顾自地跟这个陌生的大哥哥分享起她的“营救计划”来。她说话时手舞足蹈,偶尔蹦出几个不太标准的满语词汇,又或者是一句带着南方口音的汉语词汇,显得格外有趣。
多铎就那样静静地蹲着,耐心地听着她稚气的絮叨,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睫毛,听着她清泉般的声音。这一刻,什么皇太极的嘱托,什么科尔沁的联姻,什么战场上的厮杀,都仿佛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在芦苇荡中救鸟的小女孩,和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
直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唤声,像是在寻找她。小女孩吐了吐舌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阿布!额吉!”她回头应了一声,然后又转头看向多铎,眼神清澈,“大哥哥,我要走了。谢谢你陪我说话。”
多铎点点头,微笑着目送她。
小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将那只小鸟更紧地护在胸前,迈开小腿,蹦蹦跳跳地朝着呼唤声的方向跑去。金色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两条小辫子在脑后欢快地跳跃着,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多铎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金色的草浪与洁白的芦花深处,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到“踏雪”旁,翻身上马。“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情的变化,不再焦躁,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多铎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芦苇荡,双腿一夹马腹,带着那份心底新添的柔软记忆,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个眉心点着朱砂痣、眼神清澈如湖水、在芦花中救鸟的小女孩,连同那日的阳光、微风和鸟鸣,就这样深深地烙印在了他十六岁的心底,成为他戎马一生中,一段最纯净、最柔软、最不染尘埃的记忆。